刘伟西藏作品选

“纽布”亚崩和她的女儿


  “纽布”亚崩洗净双手,披上绛红色毡袍,赤脚立于木板上
。 她默诵咒经,快进入另一境界。

  随她微张的眼看去,密林覆盖的江嘎山山腰有一丛挂白色经
幡的木杆。那是山鬼常来往之地。

  “纽布”是珞巴族中最具活力,亦人亦神 的大巫师。

  我们到南伊珞巴乡采访,巧遇“纽布”亚崩念咒驱鬼,杀鸡
看肝纹占卜仪式。

  西藏的珞巴族生活在喜马拉雅东南山区。1959年以前还处于
奴隶社会,生产方式是刀耕火种,结绳刻木记事。有语言无文字
。珞巴族信仰“万物有灵”的原始宗教。逢上生、老、病、丧、
婚和盖房、出猎、耕种、收成,都要祭神跳鬼或杀鸡看肝纹占卜
凶吉。

  去年秋天,我在拉萨看了一台歌舞节目。其中获西藏舞蹈比
赛创作二等奖的双人舞《古老的主题》,给我印象极深。编舞并
主演的珞巴族演员亚依解释说,该舞蹈的语汇,大都取材于她母
亲亚崩祭神驱鬼的跳巫动作。

  南伊村外草坡上,有几户珞巴族居民,亚崩家门前,树枝上
高挑着一只死鹰。

  在整个占卜仪式中,亚崩不停念咒。两根竹棍呈弓形插在地
,上面并置6根代表附近6座山山鬼的细竹签。求凶吉的病妇亦净
面净手,坐在亚崩身旁。

  亚崩接过病妇杀死的小鸡,在竹签上,滴鸡血沾鸡毛,六根
竹签逐一念咒,然后熟练地剖开鸡膛取肝,观其纹路。

  给我们当翻译的达嘎乡长说:“亚崩以神的身份召鬼,请鬼
不要缠住病人,问鬼是否要猪或牛,第一个鸡肝纹路不吉,再杀
第二只鸡,直到鸡肝呈现吉纹。”

  病妇叫亚嫫,42岁,是3公里外才召珞巴新村居民。今年2月
,她腰腿疼卧床不起,请亚崩占卜,杀了50只小鸡看肝纹,病情
好转后,杀了2只狗、3头牛、6头小猪送鬼。到4月底,亚嫫脚踝
发烧肿大起来,她又背着鸡笼专程来请“纽布”亚崩占卦。

  那天我们看到,亚崩占卜用了4个钟头,杀了8只小鸡,至于
许愿多少牲畜送鬼,亚崩说还没有看到满意的鸡肝纹。

  我问:“每年仅是占卜跳巫,就要宰杀大批牲畜,对乡民生
产生活有影响吗?”

  达嘎乡长苦笑一下:“当然。甚至有人为占卜倾家荡产。现
在牲畜分到户了嘛”。

  就在亚崩杀鸡看肝纹为病人占卜凶吉之时,远在千里的拉萨
,她的女儿亚依正在宽敞的练功房集训,亚依不久将随艺术团出
国演出。

  谈起她母亲,亚依脸上充满自豪:“母亲非常了不起,无论
跳神还是占卜,都是全身心投入。可惜珞巴族没有文字,不能记
载母亲置身幽灵世界的感受。如果说我母亲是珞巴族信仰的代表
,体现了珞巴族对世界的认识程度,那么我父亲则是珞巴人的代
表。他是猎人,曾猎过喜马拉雅虎,会木工活儿,也会编织竹器
,家里的牲口和耕地也是父亲照料。”

  亚依13岁被西藏歌舞团招生,送到北京中国舞蹈学校学习5年
。1982年毕业回到西藏,除了跳舞,她最喜欢台湾女作家三毛的
作品,平时自己也写点小诗,刚从北京回家探亲,强烈的反差使
她震惊,尤其晚上目睹了母亲如醉如痴的跳神。亚依回忆说,从
那以后她淡忘的民族意识复苏了,第一次有了责任感,有了目标
,那就是用现代舞蹈艺术形式介绍珞巴族文化。

  “《古老的主题》表现嗜杀成性的珞巴族祖先阿巴达尼在太
阳母亲召唤下,人性复苏,放下战刀,迎接和平。同时也表达我
对本民族的期望:告别愚昧走向光明。”

  亚崩说她从小就可进入鬼神世界,11岁做“纽布”,从一狂
犬咬伤病人的伤口吸出两只手指长小狗。直到现在,63岁的亚崩
仅去过数公里远的米林县城。她感伤地说,现在信“纽布”的珞
巴人多是中老年,年青人稍有小病便去县里的医院。

  亚依刚结婚半年,丈夫嘎玛是四川甘孜藏族,曾在印度学习
5年英语,现在是拉萨旅游公司导游。亚依请我喝咖啡,笑着说:
“要在过去,珞巴人和外人结婚是绝不可能的。现在当然不同了
,重要的是我们感情很好,观念相近。”

  不久前,亚依回家探望父母,母亲对女儿说:“你在外面许
多年,也该回南伊了,我给你几头牛。”亚依只是笑,因为她早
已下决心献身舞蹈艺术。

  采访亚崩母女,我似乎瞬间经历了社会发展的漫长岁月。

  (198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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