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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千年的骷髅墙不仅仅是震惊,透过表象,蕴含着浓烈的
文化背景和独特的哲学内涵……
推开干燥的木门进到院内,我震惊了,眼前是两堵用骷髅垒
砌的墙壁,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数量如此之多的骷髅,而且砌
得如此整齐。那一瞬间令人窒息的壮观景象,永远留在了我记忆
中。当时的时间是一九九○年五月二十四日。地点在西藏热西达
木寺天葬台旁。
后来有人对我说,这恐怕是西藏极有价值的发现,是文化人
类学宝贵的实物资料,当然也可算是世界一大奇观,就西藏居民
的丧葬方式而言,据我所知,有天葬、水葬、火葬、塔葬、土葬
等。天葬是西藏人普遍的丧葬方式,在我浪迹西藏高原的岁月里
,见过许多天葬台,都建在露天山坡上,或是在山顶一块巨石上
。与众不同的是达木天葬台,天葬完毕,留下头颅,晒若干日子
,然后砌进墙体。
西藏的东北部,即怒江上游数千平方公里的山区,是西藏高
原有名的三十九族地区,此地早期是蒙古人的三十九个部落,明
末时即是蒙古一个王公的辖地,清朝初,三十九族地区归青海夷
情事务大臣管理,雍正年后该地区为驻藏大臣直接管辖。三十九
族地区多为游牧部族,民风剽悍,男子汉有三宝“好马快枪和烈
酒。”
热西正处在三十九族的腹心区。沿着怒江上游向东去,我们
抵达了达木寺。看来这里很少有外人来。寺里的喇嘛和一些做工
的村民挤在一起好奇地打量我们。见我举起相机,女人们掩面咯
咯地笑,筑墙的汉子则挺胸笑逐颜开,节奏鲜明地踏动步子,伴
着水杵捣土的咚咚声,唱起歌来。
寺里的主持叫达瓦墩雍,六十多岁。他热情地邀我们坐下,
一个年青的喇嘛即为我们斟上酥油茶,与我同行的仁钦说:“这
是远方的客人,从拉萨来。”主持合掌低一下头,举止极有修养
,“远方的客人很少涉足热西,你们来到小寺,我很荣幸。”
达木寺可谓千年古寺。就在我们走在去达木寺的骡马道时,
仁钦就介绍说,当年文成公主进藏曾途经此地,她乘牛皮船过了
怒江,在青青的草坡歇息,江对岸是雪山,怒江在这里拐了个弯
,河面宽阔,水流清澈,山风微微,不时传来山雉的长鸣,公主
叹道:此地真是好风水,吉祥一派佛气。仁钦指着路边一块刻有
经字的巨石说,这块石头叫“甲热卡孜”,甲热,是汉人的意思
。当时文成公主兴起,随手在石上用食指写了藏文“(口奄)嘛
呢叭哞 (口牛)”六字真经。我仔细看了寿石,上面的字体虽已
风化,但仍是圆润明显。文成公主走后,人们在她歇息过的草坡
修建了达木寺。主持达瓦墩雍说,在他接任主持之前,寺里的活
佛叫土登隆多·朗加次仁,是当过十四世达赖喇嘛的经师。
主持起身,邀我们参观殿堂。室内,两个匠人用画了花卉柱
头挂饰的透明白纸,蒙在木柱上复写描绘,另外几个匠人在描过
图案的木柱上雕刻方状的饰纹。狮、象兽头刻得古朴天真。红墙
正殿是原寺仅存的建筑,殿堂内光线暗淡。正中供着泥塑的释迦
牟尼像,旁边供着善恶两个面孔的班丹拉姆护法神像。墙上挂着
古旧的唐嘎。据说偏殿供有文成公主、松赞干布的像。
出了寺门,约300米远的坡地上有一个小小的院落,仁钦说:
“那就是达木天葬台。”如果不是他指点,外观看上去如同普通
的居民院。土屋顶插着挂满经幡的枯树枝。
像达木天葬台这种用土墙围成一个院落,我在西藏还是头一
次看到。在达木天葬台的小院边上十几步远地方,有一座独零零
的石屋,59岁的天葬师阿旺丹增独居在此,他应声出来领我们去
天葬台。阿旺丹增用垂挂在腰间的钥匙打开侧门,说:“这有什
么好看的,请进吧!”
西藏的天葬台一般是不允许外人随便去看的,尤其是在天葬
的时候。有一次拉萨一个欧洲游客偷偷爬到高处去拍天葬过程,
结果被天葬师发现,一顿石块丢过去,将外国人打跑,照相机镜
头被一块石头击中破碎。还有一个记者也是去偷拍照片,结果相
机连包被扣留。
我们还是幸运的,起码天葬师很爽快地让我们进入了一个禁
地,阿旺丹增站在门边。黑色的脸上挂着笑容,眼睛明亮有神。
进了院子,我猛地瞪大了眼,瞬间几乎室息了自己。那堵用几百
个白亮的骷髅垒砌的墙,令我眩目震惊!在墙角,零乱堆放着一
些阳光晒白了的颅骨。阿旺丹增说,那是日积月累留着再垒砌一
面墙。他说,原先达木天葬台院子三面都是骷髅墙,有一人多高
,后来在一个暴雨的日予,浊流由山上冲下,冲垮了院墙,现在
的骷髅墙是近几十年垒彻的。天葬师指着一些色泽较深有灰黄玉
质感的头骨说,这是原先旧墙剩下的,现在的墙仅有原墙一半高
。
寺旁小村的孩子们尾随我们进了天葬台小院,看来他们常来
此,笑语间没有一点害怕。我蹲在墙前,看着眼前这些眼窝空洞
的森森白头骨,思绪万千。生与死不过如此,距离似乎很遥远,
又近在咫尺。当地人看来,死是现实人生的结束,尸身喂鹰,其
宗教意义如佛割肉饲虎,做了一件善事。灵魂被鹰携身带上天,
生命又以一种方式在鹰腹内得到转化,一种死亡即是另一种新生
。轮回不是如此吗?善恶不同,生存方式各异,大千世界,孰能
究其结果?几个孩子掀开经布钻过土台,追逐嘻戏。巨大的经布
上印满了经文,有颜色的布被高原强烈的阳光晒得发白,土台宽
敞,一边有一座刷了白浆的土塔,尖顶、圆肚、方座。正中是土
块砌的座位,想来是请喇嘛坐在此处念经超度亡灵的。孩子们见
我上了土台,轰然又掀布跳下土台。在经布遮挡下,土台幽暗,
我想象如果是在夜间,或许能奇遇上游荡的亡魂,或许还可倾听
土墙上骷髅的窃窃私语,诉说其斑驳一生,讥笑世人的功名利禄
。
达木天葬台还有个美妙的传说。
当初,怒江峡谷热西一带的居民:死了大都是水葬,尸身丢
弃江中。两年前,达木·白玛白扎活佛掐指一算说:会有个人来
达木做大葬师的。
果不其然,一个四乡飘零的汉子来到达木寺做了天葬师。
这个天葬师名叫德庆统卓。他从藏南到藏北,比如寺的活佛
指点他顺怒江沿山道东行,叩着长头逢村乞讨来到了达木寺。本
来他立志要出家为僧,达木·白玛白扎说,不行,你杀过人,现
在又是乞丐,还是做天葬师吧,超度他人亦超度自己。
我猜想阿旺丹增自己或许就是德庆统卓的后代,一人为天葬
师,世代子孙亦做天葬师。当然我没好意思问他。
“为什么要留下骷髅头来砌墙?”我问。
阿旺丹增锁好院门,说:“把头骨留下来砌墙,告诫后人多
行善少作恶,无论贵人贱民死了都不过如此。”
我们离开达木寺往回走时,见江边河滩上几十头牦牛或卧或
立,牵马的两个藏北汉子还在等对岸的牛皮船过来摆渡。
(19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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