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西藏作品选

走马三岩
--在三岩采访的几则日记


  5月31日 阴,小雨

  今天我们骑马穿过扎钦峡谷,来到木协。峡谷两侧,林郁木
葱,奇峰入云,谷底弥漫着薄纱一样的雾。一匹劣马,晃晃悠悠
,载着我到那神迷的世界去。

  来到木协,我见到了三岩人,他们衣着打扮和康区藏族一般
无二,不同的是男子汉都穿蓝帆布胶鞋。三岩人在1954年以前,
几乎都是一年四季穿羊皮袍打赤脚。

  今天晚上,木协村民集中在小学的院子里跳圈子舞,我和昌
都记者站的张云华、报社的刘立强参加了。他们和我一起来采写
新闻稿。那个领舞的男子,跳得别说有多美,腰、腿、头协调灵
活,姿势极为舒展。他们边舞边唱,就像壮族的三月三对歌。

  一男唱:是什么照耀在三岩呀?

  众合唱:金色的阳光照在这里,

  年轻人像天上绚丽的云彩,

  一百年我们也欢聚在一起

  祝你幸福吉祥如意。

  我和三岩人手拉手,盯着他们脚,踉踉跄跄跳,周围的男人
、女人大声地笑。以前不是一个帕族的人是不在一起跳舞的,县
里的组织部长索朗贡布,他在三岩工作过12年,在木协区当过区
委书记,他说我们是第一批进到三岩的记者。我感到很荣幸。

  6月1日 阴雨

  晚上醒来,从睡袋里抓了三个扁扁的虫子,打电筒看是豌豆
大的臭虫。腰上、腿上一片红疙瘩,屋里的气味令人窒息,早上
起来一看,床下塞有一张皱巴巴的生牛皮,还没有干,发出霉烂
的臭味。房间很别致,墙是整根的圆木横叠而成。

  三岩房子都是土夯的,高十几米,大都修建在地势险要的山
坡上。这种碉堡式的建筑是中级野蛮社会的典型居房,上面没有
窗,仅有的是枪眼。一来是帕族之间打冤家防卫用,二来做为气
窗,给屋内通气,漏入些光。上楼下楼全凭一根砍出脚蹬的圆本
。我们住在区委的楼上,也是这样的独木梯。我走过独木桥,爬
独木楼却是生平第一次。手脚并用,战战兢兢,惹得木协男女在
旁边吃吃地笑。

  旁边的房间里,一个妇女姿势优美地在打酥油茶。我举起相
机,她捂上脸转过身去了。我转身下楼去,她又叫、“科热!”
手指相机,我又举起相机,灯光一闪,她又捂脸。灯光从楼下引
来两个少女,留着平头,她们要看相机,我端相机让她们轮流看
相机窗口,立即惊讶地瞪大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6月2日 阴,小雨

  在濛濛细雨中,我去了村口两户人家,路边一块地有个妇女
带两个女孩子在翻地,用的是木具,准确地说是一根木棍上用牛
皮绳绑了尖尖的青冈木片。地里有许多石块,大都是巴掌大,我
问晋美,为何不集中把石块捡出来丢弃。她笑了,说:看来你对
种粮还外行。三岩大都是坡地,一下雨,水把泥土冲走了,出太
阳又晒得地里冒烟。留下这些石块一是保留泥土,压住;二是石
块下可保留些水份。后来我请教拉萨农业局时,一位专家告诉我
,这是西藏特有的田地保墒的方法。

  晚上区上演电影,我没去看,和在屋里烧火的通讯员聊天。
他说区里有三部影片:《金沙江畔》、《海鹰》,最新的是《小
花》。从他比划的看,是16毫米片子,反反复复放了无数遍。

  他以前是个猎手,告诉我打死过5头熊,6只豹子,至于獐子
、羚羊、岩羊等他记不清了,他指给我看火塘上方吊着的一个小
黑皮袋,有拳头大,说是熊胆,挤了一点汁给我尝,咖啡色,味
苦。他说要卖60元。又取熊掌给我看,5元钱一只,我卖了四只熊
掌。

  6月3日 阴雨转晴

  早上起来雨就下个不停。踱出屋门,山崖上一座孤独的房子
在雾气中朦朦胧胧,像是没睡醒的样子。我们要去雄松区采访,
区里派了一个汉子到山上草场去给我们牵马,给了他5元钱做路费
,是区委书记晋美次仁掏的腰包。

  晋美介绍了一些三岩的情况。

  以前三岩是个宗,从自然地理上,分为罗麦、木协和雄松。
后来三岩和贡觉合并为一个县,三个地方成了三个区。这里处于
金沙江边狭长的地带,冬天最冷可达零下15度,夏天又热,最高
气温可到38度。

  三岩一共有12000多人。晋美说,木协区有604户,有11000多
头只牛羊,人均粮260斤,人均收入200元。

  6月4日 晴转多云,然后是大雨

  早晨,晋美带了本协村一些男女来送行。我一连喝了3碗酒。
上马的时候,头晕晕然,马走山坡回首望去,晋美等人还在招手
。几幢高大的土屋渐渐隐在树丛和暮色的炊烟中。

  地图上看,木协距雄松不远,但中间却隔着热那山。这座大
山一片葱郁,山下是桦林、灌木,然后是青冈林,再往上便是松
树、杉树。山林间,一条仅能过一匹马的岩道婉蜒向上,很多地
段索朗贡布都要走在前面,他时常跳下马来看山道旁的土迹,他
说有熊走过的痕迹,地上土看来刚被刨过。渐渐林间雾浓了起来
,从高度看,已走过山腰的云带。

  到了山顶,是一片开阔的青草地,然后植被稀疏,下山时就
无刚才云雾缭绕林间的景色,山这边是一片片的草甸,间或是干
燥的卵石沙地。刚翻过山,只见乌云涌来,一会儿就下起了大雨
。我在马背上做了个褡裢,一边是装四个熊掌的面布口袋,一边
挂了摄影包,尼康相机我挂在身上,变焦镜头掖在怀里。在晋美
家烘干的鸭绒衣这时又作了雨衣。

  雄松区的房子比木协好多了。区委是一座刚建起不久的楼房
大院,围绕天井式的院子是一圈带木栏的走道。区委副书记阿冬
在家。他非常热情的给我们烧水。天已黑了,外面群狗狂吠了一
通又安静了下来。一天没吃饭,肚子很饿,而且阿冬特意在牛粪
炉子上给我们煮上了锅米饭,我饿坏了,到三岩几天,是第一次
吃米饭,可惜没莱,是用酥油茶泡饭吃。

  晚上,我推开窗子,月亮非常之大,山间安静,时尔有野雉
鸣叫.山峦起伏,或暗或明。我如同置身于亚当斯的夜色摄影作
品之中。

  6月5日 晴

  区上一位副书记带我们去绒巴村,那个村子在半山腰上,离
区里有半天的马路,这是一条我有生以来走的最险的路。马道仅
能过一匹马,右手侧紧靠山壁,左手侧便是令人目眩的陡坡,直
到坡底便是金沙江,它像一条灰黄的长蛇穿行在高山峡谷之间。
宽阔的天际,几只鹰在无声滑动。

  绕过一段崖壁时,我骑的马突然惊了,它猛地停步,接着前
蹄扬起,我只觉得失去重心和平衡,两手乱抓着从马背上向前跌
了出去,也许是我命不该绝,那马同时也摆动了头脖,我腾空的
身子改变了方向,头向下直接撞在岩石上。等阿冬拉住了马,我
坐起身尚心有余悸,坡下便是悬崖,然后下面就是奔流的金沙江
,高度恐怕得有几百米。我走了很长一段路,待路稍宽一些,才
敢再骑上马,我庆幸,不过额头碰出一个很大的包。

  绒巴村是个只有8年历史的村子,因为这里是金沙江畔坡地,
产两季麦,一些村民就搬来了。村里有3个帕族,不像其它村子,
一般都是1个帕族聚居。如今3个帕族和睦相处,还一起到山沟里
砍伐木材,用刨空的半圆木连接做引水水槽,村子离水源远,木
槽长达800多米;水渠长5公里。

  我们要去协中山。协中山距绒巴村约两里路,山沟里是密林
,有熊、狼、豹子,最可怕的是蛇很多。在山上一个悬崖上有一
处年代无法考证的洞址;7个洞像蜂窝一样聚在一起,洞口有泥抹
的胸墙,还支着木柱,有的墙已经倒塌。

  57岁的绒巴村民白玛多吉叙述了协中山洞有关鸟人的传说。

  很久以前,在协中山洞住着一个鸟人家族。雄性的叫夏雄普
,雌性的叫夏雄姆。鸟人长着鹰的脚爪和翅膀,雪鸡头,身子和
手却是人的模样。鸟人看见崖下坡地里老百姓除草或收割大麦,
就振翅飞下去,把麦地踏得稀烂,有时候也抓走放牧在山上的牛
羊,有一次,鸟人在洞口看见地里有两个男人在耕地。它想,前
面这个人牵着两头牦牛走,一定力大无穷,不要招惹他。后面这
个扶犁的人看来很一般。鸟人从空中俯冲下来,抓起了扶犁的人
和两头耕地的牦牛。后来江边村子的老百姓了解到鸟人喜欢模仿
人的动作,就想出了一个法子。

  一天中午,天气炎热,村子里的男子汉说说笑笑来到地里。
他们带着盛满水的陶罐和抹了白灰土的木刀。干了一会儿,这些
男人就在地头树荫下席地而坐,捧着罐子尽情喝,然后又跌跌撞
撞用木刀相互砍杀,也自己砍自己。鸟人挤在洞口好奇地看着人
们的举动。黄昏,人们离开地头的时候,故意把盛满了阿拉白酒
的罐子和锋利的腰刀丢弃在树下。

  第二天早上,村子里的男人们结伴来到坡上,只见地里横七
竖八躺着鸟人的尸体,蓝羽在晨曦中闪着华丽的光泽,互相砍得
是鲜血淋淋。罐子里的酒不必说喝得精光。鸟人家族只剩一只雏
鸟,飞到则达一带就飞不动了,它一落地就被当地人打死了。

  后来,有个叫丹江的喇嘛,带着下那巴村的次旦,来到协中
山悬崖顶上,他想看看洞中有什么。丹江喇嘛用牛皮绳拴在次旦
的腰间,把他吊下悬崖,次旦在洞口看到胸墙是用树枝编的,还
砌有泥石,上面抹的泥留下一些指印沟。比正常人的指印粗两倍
,洞口还有一些腐烂的驮鞍。次旦正要进洞,只见黑森森的洞里
闪动着幽蓝的光,吓得他忙摇动牛皮绳回到山顶。丹江喇嘛是在
1959年死的。

  我们来到协中山脚;远看洞口距地面不远,走近估测一下,
距地面约有二十米、距崖顶也有二十米。崖壁峭直,左右无路,
要爬上去是不可能的。我拍了些照片。陪我们来的当地人敬畏山
洞,远远坐在草地上,我和张云华来到悬崖脚下,在乱石中翻找
,我希望能找出些原始人用过的石斧、骨针之类的东西,当然化
石也好。的确也找到一块化石,椎形,底部有打磨的痕迹,上面
有些小糟,像磨骨针磨出的。于是带在了兜里。那边小张惊呼有
花蛇,我浑身一激灵忙逃离崖下。用105毫米中变焦镜头看去,一
个石缝中果然盘着一条粗蛇,隐约可见身上的花白点。

  离开绒巴村时,村长阿多和几个老乡携带酒壶等候在路旁。
我挽缰在手,喝了一碗阿拉酒,山风吹乱我的头发。绕过山嘴,
回头望去,那几人还在路口招手。

  (198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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