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西藏作品选

后记
——我在西藏当记者


  作为一名记者,在现今这个年代,能有一段在西藏生活的经
历,是自己的幸运。

  现代记者的三个标志是:操作电脑、开车、能讲外语。一个
好的记者,还应该有良好的思想素养,扎实的文字功底,丰富的
阅历,还有就是勤奋。有此四者,方可将所见所闻意到笔到,行
之于文,绘就于章。

  我不能算一个好记者,但我拥有引以自豪的丰富经历。在西
藏这许多年的经历,已积淀为我人生的经验。我以为的“经历”
,包含了经历中的发现。仅有经历不够,没有发现,不过是过眼
烟云而已。有了发现,经历才有光彩。

  1987年夏天,那是个多雨的季节。我去藏东山区采访,本想
写一个村子的变化,在翻开了县里提供的材料后,我改变了采访
计划。其中一张纸上写有金沙江边三岩地区的简况,文中介绍了
当地居民还保留着较原始的父系社会制度的习俗。

  我去了三岩。先是乘拖拉机,尔后和向导步行穿过一峡谷,
又骑马翻山越岭访问了几个村落。了解到那里的人仍以父系血亲
结为部族,当地称为“帕族”。人际关系,社区公共财产、牧场
、森林的划分、婚姻制度、丧葬习惯都残存原始父系社会的痕迹
。我以随笔散记形式写了几万字的所见所闻,在西藏一杂志刊出
。后来,我碰到一位到西藏访问的美籍华人作家,她告诉我说,
曾在美国一杂志上看到过我这篇文字的英译稿。从文化人类学的
角度,是有价值的资料,对新闻记者来说,则是极好的发现。

  这段经历,成为我长篇散记《走遍西藏》的一部分内容。

  环抱的群山,高海拔的寒冷缺氧,使雪域大地呈现一种地理
上的封闭,同时也使西藏在东部中原儒道文化、南部印度文化、
西北部伊斯兰文化的夹击状态中,保留了独特的人文景观。

  在西藏,蓝空无尽,群山重重,人的生命与之对应,可切实
体会到短暂与永恒的意义,西藏牦牛毛帐篷、牛皮绳、酥油桶、
火塘,还有厚重的羊皮袍、红墙金顶的寺院、刻满经文的岩石片
、随风飘舞的经幡……这种凝固,千余年皆如此,不仅有文化化
石的意味,而且还展示了人类文明顽强地一点一滴地演进。

  这种凝固使我在藏十年如一日,每次回北京,当汽车进入高
楼林立的市区,我的思绪又飞回坦荡的高原,在阳光下,骑马进
入草原,那是一种美妙的感觉。百年变迁对个人而言是漫长的,
而我有幸生活在当今中国的西极,而且又是作为一名记者,在短
暂的时间中,随时触摸跨世纪的历史两端。

  1989年我刚调入人民日报就参加了“民族地区纪行”采访。
在藏南一个桃花盛开的山谷里,我们访问了西藏的少数民族珞巴
族的一个民族乡。也许是运气,那天我们正好碰上南伊珞巴族最
有名望的女巫师“纽布”亚崩举行杀鸡看肝纹的巫术仪式。一个
病人背来十几只小鸡,请大巫师杀鸡看肝纹,解答朕兆,以求病
因和治病方法。

  漫长的仪式举行了一上午。在微微山风中,我想,这种原始
的占卜仪式,恐怕当今世界没有多少地方保存了。回拉萨后不久
,我采访了亚崩的女儿亚依。她是内地毕业的舞蹈演员,正在自
学英语,业余还写诗,不久要出国演出。

  两代珞巴人,似乎生活在两个世纪。这本身就是凝固的西藏
最有意义的变化,是生命灿烂之所在,是历史变迁之魅力。这就
是传统与现代交织、神话与现实共存的西藏。有了这样的思考,
我写下了通讯《纽布亚崩和她的女儿》。

  西藏是一个人神共存的世界,寺庙和信徒无所不在,很多峭
壁的山洞里有苦修的僧人和信徒,有比比皆是的神山、神湖,刻
有经文和佛像的石块遍布山口和湖边寺旁,还有活着的神——活
佛。

  驱车西藏高原,大山伴随我在漫长的道路上奔驰,虽然高山
突兀,草原漫漫,稍稍留意,说不准就有了不起的发现。驻足头
巅,蜿蜒的公路伸向远方,苍山如海,有一种凭空御虚凌万顷之
上的豪气。

  3年前,一场百年未遇的大雪灾肆虐了藏北大草原,我跟随自
治区救灾工作组去灾区采访。茫茫雪原,寒冷的天气,牧民简陋
的帐篷,雪地倒毙的牛羊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在雪灾采访
之外,我偶然又有一次发现。

  记得当时听一位乡村医生说,他去过的一个地方,有奇特的
天葬台。在西藏,天葬是一种普遍的民间丧葬方式,很多地方都
有天葬台,本应不足为奇。我在热西采访了几户受灾村民后,顺
便去达木寺看看,这个寺的僧人在雪灾中曾为灾民赈济粮食,灾
后村民义务来参加修寺劳动。达木寺后就是那个乡村医生谈起过
的天葬台。当我推开那干燥木门,眼前的景观几乎令我窒息。院
子的围墙外面是土墙,内侧是用几百个森然的骷髅头整齐地砌成
。我注意到,许多骷髅额上有一圆洞,原来被天葬师取下一片头
骨,做成108颗珠片,每日捻动,以超度亡灵。面对整齐码在墙体
的骷髅头骨,伸手触摸年代已久、灰黄如玉的头骨,生与死的距
离竟在指间。天葬师说,留下骷髅头,意在告诫世人,珍惜生命
,与人为善,不可贪婪,贵贱逝者不过如此。

  详尽了解以后,我写了达木天葬台的文章,这是首次披露西
藏还存在的一个仅有的人文现象。不久,许多摄影者、记者及电
视工作者纷纷赶去达木天葬台。这个发现有人称为揭示了西藏最
后一个神秘,是世界现存独一无二的奇迹。

  在西藏当记者,生活艰苦,旅途劳顿自不必说。记得我搭车
去阿里,那里称之为“世界屋脊的屋脊”,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
,青草稀疏,戈壁滩荒寂,罕有人烟。在漫长的旅途中,时间已
无所谓,汽车极其艰难地行进,一会儿陷车,一会儿加水,摇摇
晃晃,真正是“信马游疆”。有一次,汽车在一座海拔5500多米
的山口抛锚,司机搭车去了几百公里外的阿里地区所在地狮泉河
镇,请修理工,买修车用材料。我和藏族作家扎西达娃留下看车
。我俩在附近一牧人的帐篷里住了3天。为了求些热食,日间殷勤
地为主人照看牛羊,放收录机给牧人听。至今回想起来,我手上
还有那大雪花飘落的冰冷感觉。

  在藏东,有一次惊马差一步就将我抛下几百米悬崖下的金沙
江。在藏北,因风雪迷路,我乘坐的吉普车汽油耗尽,干粮又吃
完,几乎未能生还。我认识的一些记者在西藏付出了宝贵的生命
,龚巧明,川大的女才子,先是做文学编辑,刚调入新华社西藏
分社,以记者身份第一次下乡采访,就因翻车掉进尼洋河,过了
几天,人们才在下游河滩上找到她,无情的河水已夺去了她的生
命。王荣谦,是我在广播电台当记者时的同事,他在错那边防,
足迹走遍每个哨所,采写“边防纪行”组稿,回到拉萨因车祸死
去。

  兴许是高原耸拔的大山给了人以顽强生存的意志,给了人一
种气魄。我的心态处在一种反差之中,时间对长期生活在高原的
人无足轻重,我能在几百年的历史长河里(足堂)进(足堂)出
,难道不是做记者的幸运?这种反差已成为我人生经验中最宝贵
的一部分,我感谢西藏的赐予。

  当然,在西藏当记者对我个人而言,经历是丰富的,但仅仅
丰富而已。我承认自己的懒惰,如果不勤奋地将自己的经历、所
思所得写出来,变成对社会有价值的东西,再多的经历又有什么
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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