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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粮食局大院年(火斤)家采访,那天是十月二十号。
他穿着对襟毛衣,手按着腰,走路姿势挺怪,年(火斤)说
,那天围攻他的喇嘛有好几十个,转来转去都是红僧袍。他伸出
手腕,一道青紫印。“手表打坏了。”他笑一下,“不过是电子
表。”
“我身上少说也有十来处青紫瘀血,老婆哭了。我现在小便
还带血,医生说伤了肾。”
“你的摄像机呢?”
他笑一下,看得出是苦笑,无可奈何的苦笑。
第二天,也就是十月二号,年(火斤)给宗教局打电话,说
电视台一台摄像机留在了大昭寺。接电话的人说,在大昭寺就没
事。
十月六号,几名记者随工作组去了大昭寺。一位中年干部对
年(火斤)说:“你的机器还在,一个老喇嘛保护下来了。”
来到那间办公室,年(火斤)在门外脸上就堆起了笑容,走
进屋子,钢丝简易床上老喇嘛躺着在大声呻吟,头上盖着毛巾。
“他病了。”一旁伺候的小喇嘛说。
老喇嘛取下额上的手巾,手指指着床下,有气无力地说:“
机器在下面,好好的。”
年(火斤)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稀奇古怪。电台的记者回来以
后形容,说年(火斤)当时像是见到一个什么怪物,他脸部的表
情可以当电影演员。年(火斤)看到的正是那天的副主任老喇嘛
。正是他说被压迫了三十年,不正是他步子轻快地上楼下楼叫手
下喇嘛教训教训我这个记者吗?年(火斤)急忙拉出床下的摄像
机、录像机。正是他所担心的,那盘拍摄了现场许多镜头的录像
带不翼而飞了。
一九八六年三月十日,印度达姆萨拉。
二十七年前,也就是一九五九年三月十日,西藏地方政府噶
厦武装叛乱失败以后,出走印度的达赖喇嘛就在这里建立了西藏
难民营。近三十年来,几乎每天都有涂有美国空军标志的运输机
携带各种物资在印度奥里萨邦降落。
达姆萨拉一片翠绿的草坡上,坐着上万名流落国外的藏胞。
这里在举行一年一度的“三·一○起义纪念大会。”高台上,达
赖喇嘛诵经完毕,整理了一下深红的袈裟,然后中气充沛地演讲
几十年来重复的话题。
“我们每时每刻不能忘记西藏,不能忘记高原上我们那些正
在受苦受难的同胞。”
这些国外藏胞中,除了身着袈裟的喇嘛以外,各色服饰不一
,藏装倒是少见,多的是西装牛仔服。一些生长在国外的青年,
只在图片影视中看到过家乡的面容,他们可能不知道元朝,八思
巴法王;不知道康熙、乾隆对达赖喇嘛、班禅喇嘛的册封;也许
也不知道高坐在法台上的十四世达赖喇嘛就是由国民党蒙藏委员
会委员长吴忠信主持的坐床大典。
麦克风传来达赖喇嘛清晰的声音,声调低沉。
“西藏问题关系到我们整个藏族的利益,因此每个藏人都有
义务利用一切机会表明对现在处境的不满和心中的创伤。只要你
是西藏人,就应该说西藏的现实是我们无法忍受下去的。现在,
到西藏参观旅游的外国人很多,我们要向他们宣传,要向他们表
明西藏独立的态度。”
自治区党委常委会议室。
阳光照在窗口,斜着投下几道烟雾搅动的光柱。北窗窗帘没
有拉严,看得见蓝空衬托的布达拉宫。
秘书室门半掩,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我们报了好几次了,
什么?还在研究?!”
十一点四十分,对讲机呼话:“消防车冲了三次,被打回,
石头很猛,我们要求开枪!”
热地对白玛说,“传达给每一个干警,无论如何不准开枪,
谁开枪追查谁的责任。”政府副主席毛如柏插话,“对,要下死
命令。”
十二点,对讲机咔啦啦响起杂音,接着呼话:“我们是八角
街派出所,房子塌了一部分,火很大,抓的四十几个喇嘛控制不
住了。”
几个领导小声商量,下一个闹事的目标会是哪儿?事态还会
扩大吗?背着手在地毯上踱步的毛如柏,猛然站住,手敲着桌子
,“下一个目标怕是区党委和人民政府。”
十二点二十分,对讲机呼话,“骚乱的人群已冲出八角街,
人数上千,前面七八十人,抬着一具尸体,目标区党委。”
热地手指敲一下桌子,“怎么办?”几位领导互相看一下。
热地:“让武警和公安人员撤出八角街,撤到区党委大院。”
秘书室传来惊喜的声音:“中央有指示了!”
热地抬腕看表,十二点三十五分。
公安部办公厅一位副主任在给自治区公安厅电话中传达了中
央指示:
1.可以出动消防车救人;
2.一定要保护好群众;
3.对抢枪、烧车、砸车采取坚决果断措施;
4.现场指挥要冷静沉着;
5.不要开枪。
会议室门打开,副秘书长肖怀远陪市委书记曲加走进来。身
后一位公安人员鼻孔旁边还有一片血迹。曲加身上尘土斑斑。
几位领导忙围上去,曲加坐下来,推了一下眼镜,说:“暴
徒抢了枪,冲锋枪一枝,手枪两枝,向我们干警开了枪。”
热地递给曲加一杯热茶,问:“我们干警有受伤的吗?”
曲加捧着茶杯,摇摇头,“现在还没查明,有一个围观群众
被枪打死。我刚从派出所出来,里面还有几十个公安人员。”曲
加喝一口茶,说:“热地书记,我们市里是否起草一个紧急通知
,向市民讲明事件的严重性,提醒市民和干部职工不要上少数坏
人的当。”
“好,马上起草,你现在就写,让广播电台在政府大门上架
高音喇叭播放。”热地说。
对讲机呼话:“人群顺人民路过来,停在农机公司门口一带
,离区党委大门有二百多米,前面上百人已到了新华书店门口,
百货公司和一些商店门窗玻璃被砸碎。有几个人过来了,抬着尸
体,现在放尸体的木板停放在党委门口的交警台上。”
江措停步:“用水枪,用消防车水枪驱散人群。”
他和毛如柏对望一眼,几乎在同时说:“无法无天。”瘦小
的区党委副书记巴桑问:“这是不是阶级斗争?”毛如柏曲指敲
了一下桌子,“当然,当然,这肯定是阶级斗争。”
我动笔记下骚乱过程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月,现在
拉萨各阶层都在开展“声讨分裂主义罪行”的活动,我参加了一
些座谈会,对话会,人们谈论了很多。
很明显,十月一日骚乱的中坚分子是穿着袈裟的喇嘛,我以
一种特殊的方式采访了一个喇嘛。
问,你赞成西藏独立?为什么?
答:赞成,西藏本来就是西藏人的嘛,我们有达赖喇嘛,汉
人有吗?汉人吃糌粑喝酥油茶青稞酒吗?我们不一样。
问:你愿意当喇嘛?
答:当然。藏族人最光荣的就是当喇嘛。
问:你对政府的宗教政策怎么看?你认为西藏人现在的生活
还不错吗?
答:他们汉人把我们西藏的寺庙都毁了,当然该他们修。我
们喇嘛不如以前了,以前我们有很多吃的,老百姓供应,噶厦也
专门供应,现在钱很少,寺庙里很多值钱的东西他们都拿走了。
汉人在拉萨修了很多新房子,但不是我们住的,拉萨城就是修得
再好,我们也不需要。我们希望的是到处都有寺庙,人人都可以
做喇嘛,汉人没来以前,我们西藏人和平相处,没有争斗,没有
更多的贪心,贪心多了会下地狱,汉族人把他们的贪心带来了,
也教坏了我们一些藏族。
拉萨的寺庙我几乎都已走遍,的确那都是些辉煌的建筑,显
示了藏民族的智慧。现在的喇嘛年青一点的,戴手表不足为奇,
一九八七年传召大法会上,仅在头三天,善男信女的施舍就达人
民币十几万元。在施舍收款处,四、五个年青的喇嘛在点钞票,
一个用的是电子计算器。
我了解到,一些认为西藏该独立的人,一些普通的喇嘛和老
百姓,他们的生活观念和现时常谈论的经济如何发展、生活如何
更现代化完全不一样。就拿采访的那位喇嘛来说,他的生活标准
就是到处有青烟缭绕的寺庙,如蚁的信徒,足够的糌粑酥油。
西藏环状的高山地貌,使这里的经济封闭,生活方式单一,
再加上独特的政教合一社会结构,精神上也相对封闭,今世认命
求来世。由于宗教至高无上的地位,使得藏民族的智慧畸型,文
明畸型。那就是宗教文化十分辉煌,而经济、科学十分落后。因
为几乎全民一致的信仰使这个民族把自己的聪明才智都贡献给了
宗教。外地人来到西藏,在感叹这里封闭落后的同时,也惊叹西
藏灿烂的宗教文化艺术。
前年我去藏东昌都嘎玛区采访,这个村子的男子几乎都有一
门手艺,不是金银铜匠,就是唐嘎艺人。我叹服他们精湛的手艺
和对色彩线条绘画的敏感。采访中了解到这是藏东较富的山区,
小小的百十户人家,就有十来户万元户。他们的生活有改善吗?
参观了一些村民的居室以后,我怅然了,简陋的居室,地上散堆
着一些羊毛被或手织毯子,一个火塘,简单的炊食用具,个别人
家里有收音机。这里的生活与外界距离还很遥远。当我参观了几
乎每家修建的经堂以后,我明白了,他们把钱都用在了盖经堂上
面了,光是一部佛经,就花了五千元。
每到冬季,拉萨就有上万的朝佛人,有牧民、有农民,也有
商人。有的乡下人,把一年辛苦的积攒带到拉萨朝佛,然后两手
空空又回到草原或是山区,开始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依旧的生活
,然后来年再去拉萨。
据一位记者介绍,昌都地区现在修建和修复的寺庙超过了一
九五九年以前的寺庙数量,喇嘛人数达八万人。班禅大师视察昌
都某县时,有关部门规定必须集中去欢迎大师,如不去,每人罚
款伍元,当时正是秋收农忙季节。
在一次座谈会上,一位藏族同志发言,他说政府总是翻过去
的事情,总想做出宽怀仁厚的样子,过去的伤疤越揭越痛,当然
怨恨之心由此而生。修吧,哪怕是再恢复和平解放前的两千多座
寺庙,再制定哲蚌寺七千七百人、色拉寺五千五百人、甘丹寺三
千三百人的喇嘛定额,宗教政策仍然不会让一些人满意。因为西
藏过去是政教合一社会,总不至于落实到政教再合一,三大寺重
新过问西藏政治、宗教人士出任西藏各级政府领导吧?
当时,有个学生模样的藏族青年发言说,我们西藏应该有现
代化,应该有一个和平安宁的环境,但是出于信仰的原因,也应
该有达赖喇嘛。
我现在翻着过去的采访札记,骚乱时的情景清晰地浮现在面
前,像是做了一场恶梦。现在回想当时骚乱的人群失控的理智,
冲动的情绪,还有不知所措的执勤民警,觉得不能简单地看待这
次骚乱。它有政治原因,有历史原因,也有特殊的社会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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