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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晴朗的下午,我和公安厅一位姓王的主任聊天。
这位年富力强的中年警官,在西藏工作多年,他忧心重重,
似乎有很多话,对骚乱也有一些自己的看法。在他舒适的办公室
,我们聊得不是很顺畅。
他说,西藏是民族自治区,但各种法律条文不健全,有些条
文模糊,语义不明确。中央政府的一些法律法规,在这里可以变
通执行,治安当然复杂化,也困难。骚乱中许多参与者可以说是
法盲,有的干脆就是发泄平时的不满情绪。当然不能否认,我们
公安队伍里,有些干警素质差,执法犯法现象时有发生。在西藏
要考虑到特殊的民族关系,执法的警察应该有较高的道德修养、
政治观念和文化素质。
王主任叹一口气,煽动骚乱的背景当然是国外西藏人的组织
,他们利用了藏族的宗教感情和民族心理,手腕很高明,而我们
总是一股劲批达赖,搬出文革的宣传词藻,“愤怒声讨滔天罪行
”,“坚决不答应恢复农奴制。”可以说国外藏独组织钻了我们
工作中的空子,为什么不反省一下我们自己这几年政策的失误?
我们的政策得民心、顺民意,骚乱恐怕也闹不起来。这段时间,
藏汉民族关系很糟,一些混迹街头的流浪少年、无业游民常常无
端欺侮汉人,挑起民族纠纷,稍有争执,便拉扯到民族关系上,
动不动就说:你是汉人,滚,这是西藏。
西藏可以说是中国最特殊的民族自治区,如果藏汉关系如此
下去,还谈什么发展西藏经济,建设西藏边疆呢?
我问:您认为目前西藏存在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王主任:从自治区领导上至中央,对西藏可以说不是很了解
,他们制定西藏政策恐怕还是五十年代的看法,“翻身农奴热爱
党。”中央领导来藏,也都是听上层的汇报,到预先有准备的乡
村工厂看看,很少开西藏各阶层人士的座谈会,听取各种不同的
意见。你们记者不是知道一些情况吗?可以反映反映。
我苦笑一下。
王主任继续说:现阶段西藏问题的主要症结是政策不稳定,
朝令夕改,对历史问题纠缠过多。
一九八七年四月九日,达赖喇嘛流亡西藏政府召开第十五次
工作会议,会上把在国际上大造舆论寻求对西藏独立的同情和支
持列为头条决议。
同年九月十九日,达赖喇嘛访问美国。
九月二十一日,达赖喇嘛在美国国会众议院人权小组会上,
系统地提出他的五点和平计划。
这个会议是美国国会议员汤姆·兰托斯以美国众议院人权小
组名义召开的。这个小组有一百多名成员。
达赖喇嘛关于“西藏地位”的五点计划是:
1.使整个西藏成为一个和平区;
2.中国放弃向西藏地区移植人口政策,因为这威胁着西藏民
族的根本生存;
3.尊重西藏人民的根本人权和民主自由;
4.恢复和保护西藏自治环境和中国放弃在西藏生产核武器和
堆放核废料计划;
5.就西藏未来地位以及西藏人民和中国人民之间的关系问题
举行诚挚的谈判。
达赖喇嘛在演讲中说:
“在过去的数十年里,西藏惨遭浩劫,一百多万藏胞,即六
分之一人口死于非命,至少还有一百多万藏胞在集中营里受难。
“今天,在整个藏区,迁居去的中国人已达七百五十万,而
藏族人只有六百万。中部和西部藏区,即在中国人所谓的西藏自
治区,中国人士也承认,藏族只有一百九十万,在该地区的人口
中已经居少数。
“西藏是世界上侵犯人权最严重的地区之一,中国人在那里
推行一种称为‘分离和同化’的种族隔离政策,对藏民实行歧视
,藏民在自己的国家里充其量不过是二等公民。他们在一个殖民
政府的统治下生活,被剥夺了一些基本权利和自由。在那个政府
中,所有的实权都由共产党和军队里的中国官员掌握。”
我最近看到这样一些数字: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国家统计局关于人口调查登记结果的公报
称:中国境内的藏族为二百七十七万五千六百二十二人。
一九八二年第三次全国人口普查,中国境内的藏族为三百八
十四万七千八百七十五人,其中西藏自治区一百九十三万一千五
百人中,藏族有一百八十三万七千人,在西藏的汉人为七万九千
七百人。
目前西藏自治区七个地区、市和七十五个县的专员市长、县
长全部由藏族或其他少数民族担任,拉萨骚乱时主持西藏工作的
热地,是一位来自藏北牧区的藏族干部。十月二十六号我采访热
地时,他仍然住在区党委值班室,他告诉我他三个晚上没有睡觉
,随时接电话处理一些事情。坐在简陋的铁架床上,热地抽着烟
,他说:“二十八年来,西藏分裂与统一的斗争没有间断过,分
裂对于西藏人民来说无疑是有害的,一小撮过去的统治者又可以
重操政教大权,重新奴役西藏人民。十月一日的骚乱,把分裂与
反分裂斗争公开化了。一九五九年是全区性的分裂祖国的活动,
这一次是局部的分裂活动。”他抽着烟,一边思索一边说:“西
藏正在开放改革搞活经济,人民的生活水平普遍有所提高,西藏
经济明明发展很快,为什么会出现政治意图很鲜明的要求‘独立
’的游行和骚乱呢?看来斗争很复杂。”他吐一口烟,“当时我
压力很大,如何处置,得考虑西藏以后的工作,稍有不慎便会使
我们的工作更加难做。”
我问:“您作为西藏的领导,对这次骚乱给西藏带来的影响
有何评价?”
热地:“这几天我心情一直不平静,我在分析为什么会发生
骚乱。”
西藏几十年的封闭使它成为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这不仅是西
藏的遗憾,更多还是整个中国的遗憾。六十年代以来,巨大的政
治悲剧降落给中国,受害者是整个中国的公民。二十多年的政治
斗争使中国偏离了世界进步的轨道,在中国相对落后封闭的西藏
高原,自然更是远离了世界。
八十年代的改革开放,西藏的大门也向世界开放,相距甚远
的外界信息,强烈地撼动了高原上近乎冬眠的人们。大量涌入西
藏的外国游客,很多是带着探秘游览原始部落一样的心情来到西
藏的。一九八五年我采访了一些外国游客,他们带着的是十九世
纪末二十世纪初西方传教士在西藏历险奇遇之类的小册子,说是
来西藏清静一下现代化社会嘈杂的心情,体验中世纪的生活。
我们在宣传上的失误,使西藏的形象在外界朦朦胧胧。不是
一味宣传歌颂“灿烂的民族文化传统”、“善良勤奋的民族”,
就是宣传“在内地兄弟省市帮助下西藏如何有了惊人的变化。”
口径几乎一致的正面宣传,久而久之在公众的心理上呈现逆反现
象,宣传媒介的信任程度相对也降低。
落实政策面面俱到,一些藏族人有了这样的看法:寺庙是共
产党毁的,当然得共产党重新修,五十年代是救星,八十年代是
罪人。一些平反从监狱释放的人辗转去了国外,他们声泪俱下向
国外藏人介绍,把监狱的生活描述成整个西藏人民的生活,几十
年在监狱积累的愤懑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机会,于是国外一些报刊
有了耸人听闻关于西藏是座大监狱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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