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存 数 字 化

　　胡 占 凡

　　就在我们一不留神的当口，“数字化生存”一跃成了流行语
里的当红明星。

　　数字化生存似乎可作两解：一是我们的生存离不开数字，二
是如今人的生存方式已经数字化了。

　　先说一。数字包围人类，人类靠数字解释世界，这是尽人皆
知的常识。我们姑妄推测一下：大概正是山洞里腰围树叶的古人
类懂得了十颗野果比五颗要多，两张羊皮与一张豹皮一样大，而
狗熊至今还是掰玉米时掰一穗丢一穗，所以人类才越活越明白，
越活越智慧。数字当之无愧地成了一种文明的抽象，成了描述世
界最得心应手、最精确的工具。千百年的积淀浸润，数字早已成
了人类潜意识的一部分，以至于人甚至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却时
时挂在嘴上。对事情有把握，我们说“心中有数”；把握不大，
则叫“七上八下”；毫无把握，说成“八字没一撇”；干净利索
，我们说“三下五除二”；不分青红皂白，我们叫做“不管三七
二十一”；赞美女孩：“瞧瞧，女大十八变”；切肤之恨当然要
“千刀万剐”；就连性命之忧怕的也是“三长两短”。难怪有人
说“数字是真理的源泉”，不错，没有数字，这世界将会一团糟
，别说无法发现真理，发现了也不会表达。是数字告诉我们今天
是几月几号星期几；它不光提醒我们哪一天是结婚纪念日，也决
定你什么时候退休回家；数字引领你几点几分搭乘哪个航班的飞
机；它也叫你知道房间的大小、孩子的成绩、罗卜的贵贱、每月
的薪水。事实上，除了身边的家事，国事天下事，又有哪一个不
在数字的掌握之中？它检验一切，也统帅一切。有了数字，我们
不差分秒地收回了香港；有了数字，我们明确提出中国的现代化
目标有四个；透过数字我们看到了物价上涨幅度的回落，也看到
了外汇储备的提高。当然，数字也不留情面，它还告诉我们许多
沉甸甸的东西，比如，国有企业的亏损，失业人数的增长，农民
负担的加重，贪污腐败的可怕，等等。数字这个精灵无处不在，
它是度量人生的标尺，称量事物的砝码，观测天下的坐标，它使
我们更富于理性和逻辑，头脑更清醒，判断更准确。

　　这种数字依赖大概从人类懂得计算那一天就开始了。离了一
二三四，不管是大禹治水、鲁班造桥，还是捆绑式火箭、投入产
出比、哥德巴赫猜想，全都无从说起，就连世界杯足球赛我们都
看不明白：天哪！到底谁进球多呢？这种依赖当然成全了我们诸
多好事，可也在不少地方成了癖，甚至成了数字崇拜。讲话总结
必得凑够三点以上，否则有水平不高之嫌；电话号码一定要带八
，最好一“八”到底才过瘾；十三则成了公敌灾星，躲开它有的
是办法：或者直接从十二跳到十四，或者改成十二A、十二B，让
十三见鬼去吧。当然，中国人同样有足够的智慧把数字玩弄于股
掌之中，化枯燥为神奇，使之入木三分，出神入化。有一年苏轼
与两个学友一起到九江的二门去赶考，因为水灾误了时辰，考试
的门卫就出了副对联难为他们。上联是：“一叶小舟载着二三位
考官走了四五六日水路七颠八倒到九江十分来迟”，苏东坡不假
思索对出下联：“十年寒窗读了九八卷诗书赶过七六五个考场四
番三往到二门一定要进”。粗粗到中国古代文学长廊里转一转，
谁都会发现，象这样一转手就把枯燥的数字点石成金的高手有的
是，比方：“柳带东风一向斜，春阴淡淡蔽人家。有时三点两点
雨，到处十枝五枝花”；“一望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
座，八九十枝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
离恨十分留一半，三分黄叶二分尘”。别说以数字入诗，就是寻
常的植物花木，数字也为它们凭添了几分诗意和灵性：半枝莲，
一品红，二色芋，三色槿，四照花，五味子，六月雪，七星草，
八仙花，九重蒿，十姊妹，百岁兰，千金榆，万年青。用不着看
它们五颜六色的花朵，只听这名字就够味道。

　　再说二。一个不容回避的现实是：一个现代人的生活，已经
没有哪一个领域的滩头没被数字占领，换句话说，你的一切要由
数字说了算。别看国人在数字游戏上炉火纯青，在整体思维方式
上却不大讲究量化和分析，习惯于大而化之、笼而统之的“八九
不离十”。住房论“间”，卖菜论“堆”，就连烹饪书的原料说
明也堂而皇之地写上“精盐少许”，“料酒少许”，“葱姜若干
”，至于到底是多少各人自便。中药铺里的量化更为随意：一种
药一秤称出“若干”，再以个人的眼力为准尽可能均匀地分撒在
每副药里“少许”，多一点少一点无所谓，分完为止，反正毒不
死人。这种模糊数学造就了独一无二的中国美食和中医中药，计
算机要想量化它还得再聪明点才行。然而，毕竟现代科学的眼里
是揉不下“若干”“少许”这些砂子的。在大工业的流水线上，
多一毫克的份量也逃不过计算机犀利的目光，它会毫不客气地把
你作为废品淘汰出局。信息时代的到来把生存的数字化十分现实
地提到每个人面前，哪怕你目不识丁也不例外。且不说火箭升空
要以秒来计时，买房要讲“平米”，购物要论“千克”，连喝啤
酒也是按“升”的。电子计算机的出现更把数字推上了君临天下
的宝座。在由铺天盖地的数字编织成的电脑网络里，我们每个人
的名字被计算机轻描淡写地忽略了，但它对我们的个人密码却绝
不马虎，别说写错一个数，少一个空格都不行。在网络世界里，
我们都不再具有人的形象，全都被抽象成一组组数字，包括你的
籍贯，你的生日，你的存款。在人手一张的身份证上，都有一组
叫人头晕的长达十几位的阿拉伯数字，那是什么？那就是你呀！
在这个世界上，它就是你，凭着这组数字走遍天下，包你不会与
任何一个家伙搞混。你可以忘了生日，忘了银婚纪念，可万万不
能把密码忘了，一旦记不起那个该死的数字，你的麻烦就大了，
哪怕你有万贯家财，银行的计算机也是翻脸不认人的。

　　感谢可爱的古印度人把阿拉伯数字带到了这个世界上。但他
们自己大概也没想到数字竟然有如此叫人目瞪口呆的魔力，成了
撬动现代文明的杠杆。如今，谁都可以感觉到，人类数字化生存
的程度越高，人的生存就越有质量，人就越发文明。数码技术、
数字电视、网络世界、信息时代、知识经济，这些原本只有科学
家才听得懂的术语，现在却正在一天紧似一天地改变着我们周围
的生存环境，除了抓住它，除了赶快武装起来，我们没别的选择
。不然，能不能高质量地生存下去，倒真成了问题。对此，我们
大概还真得“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