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不 尽 的 电 视

　　胡 占 凡

　　论享受，大概没谁敢比慈禧这个“老佛爷”。可如今，连住
在土窑洞里的老汉也敢瞧不起她：“西太后？她看过电视吗？”

　　电视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时代的宠儿，文明的标志。衡
量国力，评价脱贫，人均拥有电视机的数量已经是一项不可少的
基本指标。在诸多媒体中，电视力拔头筹，实属不易，却又非它
莫属。岂止非它莫属，简直就是众望所归。可不是吗，不知道该
有多少人离开电视就活不下去，单从这个角度说，电视给我们这
个时代的贡献率似乎“怎么评价都不算过高”。

　　电视浓缩了时空。地球变成“村”，实在是电视出现以后的
事。电视这个不可思议的魔盒使人人在一夜之间都成了千里眼、
顺风耳，尘世间的一切尽收眼底。科索沃难民在火光四起的大轰
炸中四散奔逃，中国领袖在国际讲坛上谈笑风生，黑非洲瘦得只
剩大脑壳的儿童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阿姆斯特朗在月球上迈出的
第一步，万事万物都毫发毕现，一股脑涌到我们眼前。有小巧神
秘的遥控器做导游，那才叫“说时迟，那时快”，我们可以随便
在地球村里走街串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过是眨眼的工夫，
什么也别想瞒过我们，我们有电视。

　　电视重组了人际关系。自从有了电视，连黄土高坡上的婆姨
们都知道北京歌星们是高是矮，是胖是瘦，谁爱留长发，谁爱穿
一身黑，婆姨们高兴了说不定还会往排行榜上投一票，这些远隔
千山万水的人们还不是靠电视发生了这样密切的联系？电视红娘
、玫瑰之约一类温馨的窗口把求偶心切的孤男寡女上上下下拍个
遍之后，终于成全了无数人的百年之好；而远隔重洋的五大洲的
人们竟能同时在屏幕上同唱一支歌，一曲歌罢仍旧素不相识，各
走各的路，岂不更叫人不可思议？导演这些奇异组合的魔术师就
是电视。

　　电视重排了人的生活秩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耕
式作息时间表在电视面前不堪一击。现今城里人都讲究“夜生活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无非是“电视生活”，还不是手握遥控
器一直看到“再见”？上床“息”的时间取决于电视节目结束的
早晚。一场“世界杯”转播，可以让一位总统临时调整会见外宾
的日程；每晚播出的“焦点访谈”可以推迟决策者们集体议事的
时间。更有甚者，电视台的记者不到，主持人是不让开会的。 令
人称奇的还不仅仅是这些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现象，更奇在人们是
心甘情愿接受电视的调遣，电视从没强迫过谁。

　　电视更新了生活内容。电视不光给人们调配了丰盛的精神晚
餐，还给人们提供了说不尽的公共话题。有什么东西能象电视这
样一呼百应．人人插嘴呢？当年的《渴望》，曾叫多少人为刘慧
芳与宋大成该如何结局而争执不下；一场甲A下来，惹得无数人一
上班就怒火中烧；裁缝们往往按电视明星的服装连夜赶制新潮款
式，因为包准它会成为抢手货；你只消给电视台打个电话，就可
能成为某个“大本营”的幸运观众，得到一份意外的惊喜；而一
场电视义演，就能卷起亿万人的感情波澜，含泪捐款捐物救助失
学儿童。人们已经不光是谈论电视，而是按它说的去做了，并且
完全出于自觉和认可。一位专门研究电视问题的外国专家认为：
“一个人看电视越多，此人的生活开支数额就越高，原因是电视
上的所见所闻提高了他对正常生活的看法。”她以美国为例说，
如果一位美国人一周中看一小时电视节目，那他一年内的开销就
要增加约208美元，因为现在美国人已不再与左邻右舍比，而是把
电视里的豪华生活作为参照系。

　　电视的发明者或许压根就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出声出影的
家伙竟然搅动了世界，给人类带来如此福音。但他或许同样没想
到，电视也给世界带来了困惑和尴尬。《人民日报》开辟“电视
与我们”的大讨论，就表明面对电视人类正在沉思。

　　电视抢走了时间。无疑，电视已经成为许多人每日剩余时间
的最大剥夺者。当代的生活陀罗越转越快，人们的剩余时间不能
说多，就是这非常有限的剩余，还要除去洗洗涮涮，做饭烧菜，
管教子女，侍奉老人，这使闲暇越发可贵。可不幸电视登堂入室
了。它二话不说一屁股坐下，俨然一家之主，全家老幼全要围拢
着它，看它的脸色。时间的沙漏一分一秒地流进了电视，不把你
的剩余时间榨干净它不会罢休。不管是新闻，连续剧，游戏，，
还是MTV，球赛，京剧，电视总有办法把一部分人牢牢拴在它跟前
，无节制地消耗你的时间和生命。可悲的是，对用这种方式听任
时间流淌，许多人毫无察觉，或者感觉到了却并不想改变。终于
，电视成了时间争夺战的胜利者，使那么多人第二天上班根本回
答不出昨晚到底干了什么。经年累月，虚掷时光便成了常态。

　　电视使人们懒得思考。你想知道地球上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电视会把世界送到你眼皮底下；你想开心，电视里什么“星”都
有；你想满足“善恶有报”的心理快感，电视为你送上《包青天
》；你想闲来无事抹抹眼泪，电视里有演不完的琼瑶系列；你想
替古人担忧，电视里铺天盖地的顶戴花翎；你想思考，有访谈，
有辩论，不劳你伤神。事情真的到了这步田地：有了电视，你几
乎无事可做了。于是，你只好跟着电视走，不加分析，不加选择
。电视真把人惯坏了，很象一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公子哥，
动脑子有什么用？

　　电视使人们远离了书本。有人说，读书就是与一位有智慧的
人交谈。可惜的是，电视把这位智者赶走了。人们宁可看低俗无
聊的滑稽表演，却不肯去阅读一篇优雅精致的散文；宁可看水准
欠佳的格斗．武打．戏说，却不愿读一读享誉千载的古典名著；
欣赏唐诗宋词要千呼万唤，可一首草草写就的MTY却可以通过电视
一夜走红大江南北。人们不愿再欣赏先贤哲人的连珠妙语和智慧
的闪光，宁可沉浸在肤浅浮躁的聊天闲侃和对“杯水风波”的自
我精神扩张里，书橱已远不是电视的对手。

　　电视淡化了亲情。电视不仅把人们以家庭为单元各自封闭起
来，就是在同一屋顶下，一家人的交流与亲近也由于电视的插足
而大打折扣。形势是明摆着的：家人齐聚大多是晚上，如果全家
都看电视，当然是全家人与电视的交流，如果有人看有人不看，
人际之间显然无法交流。更有甚者，不少城里人家已经发展到一
家几台电视机，各看各的，各得其乐。结果自然是：只要有人看
电视，交流便被阻隔和冲淡。电视机前的人可以冲着电视开怀大
笑．唉声叹气或者咬牙切齿，偏偏忘了和身边的家人同喜同悲。
这种情况偶尔发生问题还不大，严重在于这在许多家庭已经成了
常态，他可以一晚上和家人说不上几句话，却要守上电视几个钟
头。等到想起问问孩子作业，想和家人说点闲话的时候，卧室里
早已鼾声四起了。假如前瞻到未来交互式电视的出现，这种情感
转移就更叫人不寒而栗了。

　　生活在电视时代真是我们的幸运。电视给人类带来那么多的
便利和欢笑，可它也带来那么多的麻烦。可是细想想，又有哪种
好东西新东西的屁股后面不跟着一大堆的新烦恼呢？世界因此才
显得美妙和富于想象。而人类的聪明与可爱之处就在于不断发现
并修正这些毛病，然后再发明出带着毛病的更新的东西出来，接
着再去修正它，这正是人类的智慧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