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 年 赋

　　胡 占 凡

　　新年总是叫人易发感慨，因为它毕竟是封存旧事，启动未来
的一个关节点，正是上一出戏刚刚演完，新一出戏的开场锣鼓又
敲响的时候。所以，人们在这个时候感叹，悔恨，希望，发誓，
实在是情理中的事，不但应该，也不能免。

　　站在新年这座奈何桥上，我们谁也不能再往回走一步，只能
回头张望，看一看我们在去年那一边筑起了什么，有没有事业的
丰碑，亲情的乐园，爱情的绿地；想一想失落了什么，有没有决
策的失误，情感的困顿，行动的差池。然而，辉煌也罢，暗淡也
罢，一切都已凝固硬化，不可能再改变它一丝一毫，它是我们每
个人自造的雕塑，永远留在生活的路边任后人指点评说，有道是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我们不能改变它，可我们能思考它。在这一点上，新年是一
柄双面镜，一面照你身后的脚印，一面照你前面的台阶。

　　一般说来，往后看往往是后悔处颇多。人非尧舜，孰能无过
？一年到头，人有种种理由后悔，悔得罪了不该得罪的要人；悔
本该到手的钱财从指缝里溜掉了；悔一个好端端的肥缺被别人占
了去；悔孩子考出了清华的分数却只报了大专的志愿；悔一颗芳
心未能拴住眼睁睁看女友当了别人的新娘；悔绝症到了晚期才想
起上医院，不一而足，哪一条都足以叫人悔青了肠子。不要简单
地指责后悔是消极和脆弱，它是人类的高级思维之一，是一种文
明，动物就不懂得后悔。后悔就是总结，就是反思，从不后悔的
人世上没有，智商越高，可悔之事便越多。如果人人都不后悔，
都不总结，类人猿不会进化到今天，这正是悔的重要和必要所在
。“虽九死其犹未悔”，指的是对理想信念的追求，当然越坚定
越好，但在具体问题上总要不停地回头查看有没有崐走偏的脚印
，这二者是一回事。“事后诸葛亮”要比瞑顽不化高明得多。新
年给每人一个公平的暗示，让一年到头“眼睛一睁，忙到熄灯”
的人们，撂下手里的活计，稍稍喘口气，眯起眼睛想想心事，使
新的一年走得更好。事实上，如果抛开个体的人而就全社会、全
人类来看，崐每一个三百六十五天的周期里，都是好事比坏事多
，笑容多于愁容，得大于失，不然文明就要退化。

　　正基于此，当新年这柄双面镜开始映照前面的台阶时，人对
未来便又开始充满千种憧憬，万般幻想，希冀之中感到那边厢永
远有仙山琼阁在隐现。这恰恰又是新年的魅力之所在，你永远猜
不透新年老人的包袱里会抖出什么出人意料的新玩艺来。

　　于是，人们站在这一道新门槛上开始了新一轮的期盼与猜想
。

　　白发翁妪推开新年这扇门时，看到的是红日西沉、晚霞似锦
的壮景。他们拂开胸前飘飘的美髯，扯平素雅的衣襟，相互搀扶
着上路。风也萧萧，雨也飘飘的人生历炼早已教会他们宠辱不惊
，心如秋水。不管前方是否还有电闪雷鸣，他们抱定的是“莫听
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这一份潇洒与从容。新年路上，
留下的是“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这样荡气回肠的
吟颂，那磁石般的声音，透出的是对境界的追求和人生的彻悟。

　　夹带着时代与生活的风雨气息，中年人三步变作两步跨过了
新年的门槛。望一眼明晃晃的新太阳，他们不过略略迟疑了一下
，又匆匆赶路了。这些扮演生活主角的人们，年复一年总是“一
路上的好景色崐没顾上细琢磨”，他们生活的旋律从来不是抒情
的慢板，他们的行军图一直是在行进中绘制调整的，他们的心事
只能边走边想。尽管他们中的每一位都有充足的理由叫自己放慢
脚步，稍事休息，可是很少有人这样做，使命与责任的绿旗时时
在前方飘动召唤，而新周期的开始又为这面绿旗加上了一轮新的
诱人的光环。他们心里明镜一般，新的一年无疑就是一场发令枪
刚刚响过的新赛事，一份才落笔的合同书，崐一份空白的成绩单
，一本等待填写数额的银行支票。他们更明白，他崐们这些人不
是给谁加油都行的看客，而是夺标呼声很高的健将，稍有懈怠，
马上就被淘汰出局。因此，除了奋勇争先，脚下生风，他们没有
别的选择。

　　女人们则是带着社会与家庭这两件外套步入新年的。天生敏
锐的第六感觉提醒她们，新的一年里，在哪些场合穿哪件外套依
然是她们最艰难的选择。在社会主流的舞台上，女人的脸谱永远
比男人多一笔妇女解放的油彩，或者说，她们要付出双倍的艰辛
才能与男人并驾齐驱。一面，她们要以事业的辉煌、人格的独立
昭示“巾帼不让须眉”之颠扑不破，另一面，又要以似水的柔情
和冼冼涮涮、唠唠叨叨去构筑家庭的港湾，百炼钢要能随时化为
绕指柔才会被社会认可。新一年的到来并不能解决妇女双重角色
的冲突问题，恰恰相反，两方面都提高了标准线，两台戏的入场
券都不容易拿到，就看谁的外套最合体。

　　和吵吵闹闹的孩子们一样，大人们盼过年也是有道理的，求
新求变求发展是人类的天性，“岁岁年年花不同”新年总给人以
大大小小的惊喜。我们要参与，要鼓掌，要喝彩，更要理解，要
消化，要实践，把每个个体的奋斗加载到历史的长卷当中。

　　新年的钟声响了，它催我们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