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传统的地方文化的消失，或许谁也不会注意，也不会为
之感到惋惜。但当成批的文化群落在消失时，人们应该想到，这
是一种文化的生态在遭到破坏。人们已经在感叹，自然生态被破
坏，自然资源在减少。事实上，文化生态被破坏和文化资源的减
少同样令人惋惜。为此，本刊摘发费孝通先生就中国艺术研究院
的科研项目《保护、开发和利用西部人文资源，再创西部灿烂文
化艺术》，与北京大学社会学人类学研究所博士后方李莉的交谈
，以飨读者。

　　———编者按

　　原生态文化艺术是宝贝费孝通（以下简称费）：你准备申报
的科研项目———《保护、开发和利用西部人文资源，再创西部
灿烂文化艺术》的课题设计方案，我看了，很好，很有想法。我
认为对西部的开发，应该是立体的，其中不仅包括经济的开发，
也包括自然资源和人文资源的保护和开发、利用。现在人们对于
自然资源的保护、开发和利用的问题已经有点意识了，并且也正
在这样做，我觉得很好。但是对于西部人文资源的保护、开发和
利用能够有深刻认识的人并不多，目前还没有专门的人在做这方
面的研究工作，应该把这项工作加到西部开发的这个大的战略中
去。

　　方李莉（以下简称方）：在现代化文明迅速席卷全球的今天
，每时每刻都不知道有多少传统的土生土长的文化在消失。我认
为，我国西部由于它特殊的地理位置和人文环境，使它的文化艺
术的原生态状况，得到了较好的保存，这些文化类型在一些发达
国家也许是早已绝迹了的，但它们在我国西部的某些地方还保存
完好，这是一笔非常宝贵的财富。我们要珍惜它，不能随意地破
坏它。

　　费：它确实是我们的一个宝贝呀！也就是说，我们进一步开
发西部的经济是对的，但我们不要忘记了，我们还有这样的一个
宝贝，这是几千年中华文明的历史替我们留传下来的。这是一个
很重要的资源，切实地说，在西部地区这一广阔的时间和空间里
，产生过很多不同的民族、不同的优秀人物，他们共同创造了一
个文化的、人文的资源。之所以称之为资源，就是其不仅是可以
保护的，而且还是可以开发和利用的，是可以在新的历史条件下
有所发展，有所作为的。因此，在开发西部的热潮下，我们一方
面要发展它的经济，繁荣它的市场，使大西北的发展和东部地区
平衡。与此同时，还要保护其自然生态和文化艺术生态的平衡；
不仅如此，对于一些已经遭到了破坏的自然生态和文化艺术生态
，还要加以修复和再造，甚至重新发掘。因为，自然生态和文化
艺术生态，也是一种资源，一种财富，而且，是一种难以用人工
制造的财富和资源。我们一定要认识到这一点。至于怎么让大家
都来认识这个问题，这就要靠你们去考察、去研究，然后把这些
成果公布出来，宣传出来，让所有的人都取得共识，在繁荣和发
展西部经济的同时，也繁荣和发展西部的文化和艺术。

　　中国许多的最灿烂的文化艺术都是在那里得到蓬勃发展和繁
荣的，如集中在甘肃、青海、陕西一带的彩陶艺术，集中在敦煌
一带灿烂的佛教文化和艺术，集中在新疆、云南一带的岩画艺术
等等；同时，就是在西部如今还存活的一些文化艺术中，也还具
有一种主题内涵的古老传承性，在这些地方我们几乎能找到所有
中国美术、音乐、舞蹈，甚至戏曲、诗歌发展的活的源头；而且
，西部的文化除了有汉族文化之外，还有众多的少数民族文化（
中国的少数民族基本都集中在西部），从其发展的广大时间和空
间中，我们能看到多元一体的、由广大多种民族的群众创造的文
化的相互接触、相互融合和各自发展的演化经过。

　　不是文化跌落而是不被认识

　　方：在公元九世纪以前，中国的政治中心大体在北方而偏西
，西北经济曾是全国经济中的主要成分。公元十世纪初唐朝灭亡
，西部从此沦入多灾多难的动荡中，总体经济水平在反复中趋向
低落，在整个中国的文化地位也就跌落下去了。

　　费：就是这样，但我们也不能认为是它的文化地位跌落下去
了，而是我们对它后来的文化认识不够了，主要是我们认为它不
是主流文化，就不再去认识它；而我们现在搞的人文资源的开发
，就是要重新去认识它、理解它、发掘它。对于西部文化艺术的
考察，前人已经做了不少的工作，这些工作是非常重要的，为今
天的考察和进一步研究奠定了很好的基础。这以前的考察和研究
，大多还是仅仅停留在对历史事实的记录、观察和描述上，但从
文化的角度上进行进一步的理论总结和深入研究方面还是做得不
够的。如何在艺术学的基础上广泛的吸取社会学、人类学、民俗
学、历史学的研究方法，变传统的单项个别研究为整体的全面研
究，在学术上进行跨学科、多学科的交叉研究及理论总结，这是
你们今天要做的事情。

　　西部研究要分几步走

　　方：我们做这个课题在学术研究上具有一定的前沿性和开拓
性。新的方法论要求这一研究必须是一个多学科交叉的综合性研
究，正如费先生刚才所说的，要在艺术学的基础上广泛涉及到历
史学、考古学、人类学、社会学、民俗学等；而这种综合性的研
究使其研究的过程和研究的方法都需要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创新性
。

　　费：只要你们的研究确实是有意义的，是能够推动西部文化
经济全面发展的，国家一定会支持的。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大的课
题，它不是一个两个人能够做得了的，而是要集中一大批志同道
合的学者来做。

　　我觉得对西部的研究要分几步走，首先要了解它发展的历史
，有了一点基础了，对它的历史说清楚了，然后再找到几个有代
表性的可以做田野考察的地方，花点工夫，作深入的考察，把它
们作为研究的标本；而且一定要认识到，全球一体化的经济发展
会给人们带来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和新的文化观念，但真正传统的
好的东西是不会完全丢失的。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些好的传统
从生活中提炼出来，让大家意识到和理解到我们有些什么样的、
应该保留的优秀传统，并有意识地去发扬它和继承它。我把这种
行为叫做文化自觉，这就是自知之明。

　　我们现在连自己有多少财产还没有摸清，自己有些什么资源
也不很清楚。人对各种资源的认识是逐步的，现在我们对自然资
源已经了解了不少，逐步地明白了有天然气、石油、太阳能、核
能等等，这也是一步一步的自觉嘛！对人文的资源也是一样，要
有意识地去理解、去知道、去逐步明白，要把我们以前不知道的
资源逐步挖掘出来，要知道我们自己究竟有多少财产，这是第一
步。

　　另外，我们在考察和研究中还要完成的一个任务，就是要了
解并要让大家知道，这些传统的民族文化，将如何在这新的历史
条件和新的文化背景下，产生新的变化和有新的发展；同时我们
应该怎样去保护和发扬这些文化中的一些优秀传统。另外，我还
要讲的一个问题就是，在这全球经济一体化和文化一体化猛烈席
卷过来的时候，不要把西部这些多元的文化给冲掉了，给毁灭了
，我们有责任要提醒大家。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0年06月01日第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