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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昆华
聂耳墓坐落在昆明远郊西山。那怀抱滇池的蜿蜒起伏的山
脉,有人说她酷似睡美人。但随着日出月落,年代流逝,在朝
霞暮霭中细赏沉思,我逐渐改变看法转而领悟清代寒士孙髯翁
在大观楼长联里所吟诵的“东骧神骏,西翥灵仪”的神妙之笔,
也就是坚信环绕昆明的东边是金马山,西边是碧鸡山———那
西山垭口出入昆明的门户不是自古就设有碧鸡关吗?
碧鸡啼鸣!其形象和声音都那么壮美。给西山或睡美人正
名为碧鸡山更重要的意义还在于说明:中华民族音乐家聂耳的
英灵,能让碧鸡山昂扬长歌!
今年我选择6月18日也就是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那天,在门
楣挂上清香的菖蒲、蒿枝,吃了粽子便上路了。本来按民间习
俗端午节是纪念大诗人屈原殉国的日子。但我认为二千多年前
的屈原投汨罗江自尽与六十四年前的聂耳因泳海溺水而逝,都
有着某种相同的精神品德的联系,那就是在忧国忧民的悲愤情
绪中停止了歌唱。当然我之所以在端午节这天去祭奠聂耳,是
为着纪念1931年5月28日聂耳写给母亲的那封信。这封极其珍贵
而又鲜为人知的信由聂耳的亲属保存下来了:
“亲爱的妈妈:在我写这封信的现在,我的泪在流着,我
的心在跳着。今天是端午节,公司(笔者注:即三十年代很有
名气的联华影业公司)的同事们都走光了!他们有家,他们有
钱,他们可以安然地过节!我坐在我的小屋里写信,想起几年
来的漂泊生活,不禁难过起来……我在精神上可以自慰的一点
是他们非常看得起我。他们都认为我是一个纯洁的小孩,很有
把握的青年,是一块好材料。我也因此更加努力,不愿把一分
一秒有用的光阴耗之于无聊。音乐、戏剧、电影便是我一生的
事业,我愿在这一生里去研究、学习,倒也是极快乐的事。因
为没有学费,提琴技术的进步,当然慢了许多。近来在作曲上
下苦功夫研究,也有几支曲子出现,还受人欢迎,所以在上海
艺术界中,提起聂耳已经有相当多的人知道了,尤其是许多电
影刊物常常可以见到四只耳朵的名字。妈妈:你应该够开心了
吧……”
这就是六十八年前端午节那天在上海的聂耳的贫困生活与
富有精神的真实写照。1912年2月15日聂耳诞生在昆明甬道街七
十二号成春堂药铺的小楼上。他的父亲聂鸿仪是汉族中医,祖
籍玉溪;他的母亲彭寂宽是元江———即红河边的一位傣族妇
女。这个汉傣结合的家庭因不堪小城玉溪的穷苦而举家迁居省
府昆明悬壶行医。但聂耳四岁时父亲就凄然去世,家境更加衰
落,由母亲苦苦操劳把几个子女拉扯大。他母亲出身于能歌善
舞的民族,父亲生长于云南花灯音乐故乡的世家,因而他从小
就受到红土高原上民族民间音乐的滋养。到上海后的第二年,
苦难的中华和苦难的聂耳被日本侵略者强占我东北国土的“九
一八”炮声激愤了。祖国被刺刀肢解而鲜血淋漓,聂耳由爱国
爱民而热血沸腾。在短短的两三年间,这位二十刚出头的年轻
人便成为中国无产者的音乐之父,陆续创作了《开矿歌》、《
码头工人歌》、《前进歌》、《大路歌》、《开路先锋》、《
卖报歌》、《铁蹄下的歌女》以及《金蛇狂舞》、《翠湖春晓》
等传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的震撼民族灵魂、鼓舞中华精神的
歌曲乐曲。尤其是在1935年初春,他接受了田汉、夏衍表现爱
国青年知识分子走出书斋奔赴抗日战场的电影《风云儿女》主
题歌《义勇军进行曲》的谱曲任务后,整个中国四万万同胞的
声音都融入了聂耳心脏跳动的声音。音乐家成了祖国和人民的
代言人。聂耳用颤抖的左手拿着田汉在狱中写在两张香烟盒上
的那首歌词,握拳的右手挥动着从胸膛涌出了“起来!不愿做
奴隶的人们”的旋律……
我每一次去拜谒聂耳墓,都会忆起那些岁月,都会在心里
重温一遍那段历史。从祖国心脏天安门广场到高黎贡山的边防
哨所,从东海上破浪航行的舰艇到红河岸边的傣寨小学,每天
早晨注目国旗升起、倾听国歌乐曲,我们都会觉得聂耳与我们
站在一起。今天我特意去聂耳故居甬道街的花鸟市场采买了二
十四朵新鲜的缅桂花,用红线串成一个小小的花环。当我一级
级走完标志着聂耳只有二十四岁便到了人生尽头的二十四级台
阶,默默地将缅桂花环敬献在墓前,似乎从那墨玉色的碑石上
望见了聂耳的身影;当我走向墓后去拜读墓志铭时,仿佛从墓
前那七个花坛所象征着的七个音阶上,听到了那雄壮、浑厚的
国歌声……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
《人民日报》 (1999年08月05日第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