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孕育已久的共
和婴儿没有如人们所期盼的
那样呱呱坠地。在11月6日的
全民公决中,实行共和的建
议以45.3%对54.7%的结
果败北。主流共和派承认暂
时受挫,但认为共和的朝阳
必将普照澳大利亚。深得人
心的共和运动为何在公决中失利?共和派能否笑到最后———
本报驻澳大利亚记者 李学江
两个极端的派别结盟后暗渡陈仓,联手提出了“对政客们
的共和说‘不’!”
如果从尤里卡抗暴算起,澳洲共和运动已有一个半世纪的
历史,150年来共和的幽灵一直在澳洲大陆的上空游荡。但真正
提上政府议程的是基廷政府,这位爱尔兰裔的年轻总理于1993
年宣布:时代在前进,澳大利亚成熟长大了,它可以斩断脐带
自己管理自己了。当时他提出了一个由议会间接选举总统的共
和设想。当年的民意测验表明,全国赞成实行共和制的达65%。
1996年3月的大选期间,基廷曾将实行共和作为一个竞选口
号。持保皇立场的反对党领袖霍华德为争取拥护共和的选民而
许下诺言,如能当选,他愿意遵从民意,就此举行全民公决。
这一高招立即将选民的情绪中立化了。执政后,这位总理决定
先召开宪政会议议定是否共和;如果是,再确定一个具体共和
模式,一并付诸公决。1998年2月,宪政会议在堪培拉召开。1
52位代表对4个共和模式进行讨论与表决后,获得出线权的选举
模式是:总统先由社区推荐,再由一个委员会遴选,缩短名单
后提交总理,总理在征得反对党领袖认可后提名议会,最后由
议会联席会议2/3多数通过。此次付诸公决的就是这个模式。
这一共和模式在宪政会议表决时,仅以75∶71获胜,未超过半
数,是个相对多数。主张直选总统的共和派当时投的是弃权票,
并不是反对票。但会后他们发现要求直选的澳人占压倒性多数,
于是从共和派内部拉起了一支直选派队伍,发誓宁与保皇派为
伍,也要否决上述议会选举模式。
澳真心要维护君主立宪制的人数不多,大约在1/4到1/3
之间,他们自知要独立对抗共和潮流必遭灭顶之灾。然而共和
派的分裂正好为他们提供了天赐良机。他们宣传说:如果你想
要自己投票直选,那么现在就要对这个共和模式说“不”,只
有否掉它,你才有下次机会来实现直选总统。一部分强硬的直
选派果真跳上了保皇派的婚床,两个极端派别结成了世人难以
想象的婚姻。保皇派深知宣传英国女王做澳元首会让选民倒胃,
因此他们绝口不提女王功德,只对准这个共和模式予以全力抨
击,两方联手提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口号———“不要信任
政客,对政客们的共和说‘不’!”
所谓政客们的共和有几重含意:首先,这是一个由宪政会
议上的精英们所选出的模式;其次,这又是社会精英、学术法
律界名流和传媒大亨们所推崇的模式;但最主要的含意却是,
总统要由那些不可信赖的国会议员们(即政客们)代你选举产
生。由于前些年两党政要们在议会辩论中的不良形象,更由于
近年来部长和议员们说谎、受贿和骗取旅差费的丑闻层出不穷,
人们早已对政治家失去了信任和好感,竟至把他们当贼看待。
另一个原因是澳实行的是西敏寺政体,选民并不能直接选举总
理,人们希望能在总统选举中有发言权和参与权。因此,这一
口号恰好击中了这一由议会间接选举总统模式的要害所在。
天平倾斜怪总理?霍华德说:“只要没有破碎,就不必修
理它。”
霍华德总理的保皇立场是众所周知的,他也从未隐瞒过自
己的观点。在两次大选中他都声明:作为个人,他将投票反对
共和,拥护君主立宪制;但作为总理,他将超脱争辩,领导公
决,并宣布他的政府部长和党员们可以自由投票。然而事实上,
他却难以超脱。10月26日,他发表长篇讲话,题目就是《(改
行共和)将只有所失而无所获》。文章除高度赞扬澳君主立宪
制是“世界上最好的政体”外,更列举了即将投入公决的共和
模式的种种缺陷和弱点。
他指出,目前这个模式的最大弊端就在于加强了总理对总
统的任命权,人民没有发言权。他说,虽说社区可以推荐候选
人,但总理有权无视这一推荐,而任人唯亲。霍华德总理指出
的第二个弊端是,总理可以轻而易举地解除总统的职务,而不
需要任何理由和说明,总统会因此产生不安全感而偏向到总理
一边。
霍华德维护现行君主立宪政体的理由是,它运行良好,保
证了澳政局的稳定与安宁。他由此提出了一个颇具号召力的口
号:“只要没有破碎,就不必修理它。”然而他的党内副领袖、
国库部长科斯特洛撰文诘问道:1900年前的50年间,澳洲六个
殖民地的政府运作良好,为什么要建立澳联邦?1930年以前女
王任命英国人来当澳洲总督也已成为惯例,为什么后来要改由
澳人来当总督?以前以“上帝保佑女王”作澳国歌不是很好吗?
为什么要改为“前进,澳大利亚人”?因为时代变了,宪政要
跟上时代,反映现实。前总理霍克也出面作了个生动的比喻:
100年前,澳人贫穷时建了一所大房子,那就是澳大利亚。今天
房子虽然没有损坏,但澳人变得富有了,他要装修翻新。人们
日常生活的逻辑并不是东西破碎了才去修理,而是不时更新换
代。
在百年来42次有关变革的公决中,只有8次获得通过。这次
又是求稳怕变说了“不”
澳洲主流社会的大小报纸、电视和广播几乎是一边倒地支
持共和,苦口婆心地批驳保皇派的论调,劝说直选派回头。不
仅前工党总理惠特拉姆、霍克和基廷都站出来支持共和,霍华
德自由党的前辈、前总理弗雷泽更是笔不停挥地发表政论,详
说这一共和模式的必要和可行。但言者谆谆,听者藐藐,人们
并不为之所动,而终于对共和说“不”,这是为什么?
究其根本原因,当然是共和阵营内部水火不容的空前大分
裂,同室操戈自戕自裁;其次是精英政治与选民直接参政意识
的根本背离,这两点都成了共和运动的致命内伤。而保皇、直
选与间接选举这三方两派的唇枪舌剑,更使普通老百姓如坠雾
中,让不少原本拥护共和的人们感到无所适从;再加上澳多年
来政局稳定,生活安宁,给了人们一种安居乐业的稳定感。澳
人的性格本来就保守怕变,现在既然这个共和模式未经考验,
争执不休,没有把握,那还不如暂且不变。普遍心态是:何必
劳民伤财为变而变?因此霍华德总理的“没有破碎就不必修理
”的口号和否决派“不要冒这个险,对政客们的共和说‘不’
”的宣传就正好迎合了人们求稳怕变的心理,这就注定了主张
实行共和的一派在这次公决中必然失败。
耐人寻味的双关语:“一个女王,两个民族(国家)”
实行共和的建议在这次全民公决中失败了,但它的旗帜并
没有就此倒地,共和的精神未死!最新的民意测验表明,74%
的人仍然支持澳实行共和,而支持由澳公民当国家元首的人竟
然高达90%;相反,拥护仍由英国女王为澳元首的人只有9%。
这让英国女王的处境有些尴尬。
《澳大利亚人报》在8日的社论中写道:“很清楚的是,公
决的结果表明王室在我们宪法中的地位被进一步削弱了。作为
团结的象征王室本有它的价值,但周六以后,它已成为分裂与
不和的象征。”这家报纸8日头版头条的通栏大标题就是耐人寻
味的双关语:“一个女王,两个民族(国家)”(ONE QUEEN,
TWO NATIONS)既指共和投票在澳社会造成的两极分裂,亦指
英澳是两个国家。
尽管共和在这次公决中失利,但澳大利亚没有人(包括保
皇派在内)怀疑,迟早是要实行共和制的。首先,澳大利亚的
移民构成已发生了变化,来自英国以外的移民正在增长,他们
与英国没有任何历史渊源,澳已成为一个多元文化的社会。其
次,青年一代多在本国成长,他们与遥远的英国已没有什么特
殊的亲密感情。更主要的是,澳洲人已经成熟,有了自己独特
的民族性格、价值观与自立愿望,有很多人认为君主世袭制已
与澳洲崇尚的公平与平等的社会理想相去甚远。更何况英国自
己也取消了贵族院的世袭制,英王室也面临着改革的前景。据
此间报道,不少英国政要和报章以及亚洲邻国都对澳大利亚人
死死抱住英国女王的裙裾不放普遍感到惊讶和困惑不解。英国
《卫报》的民意测验表明,有高达40%的英国人支持澳走向共
和,维护女王做澳元首的只占34%。英《独立报》的社论写道:
澳已有自己的传统和政治,对澳放弃女王我们不应感到不安。
不难想象的是,当德高望重的女王仙逝之时,当难孚众望的查
尔斯王子登基之日,那时澳大利亚将陷入一种进退两难、左右
失据的困窘之中。
澳全国共和运动主席特恩布尔说,我们接受公决的结果,
但悲哀的是,在建国百年时,我们仍没有自己人做国家元首,
仍要由英国女王来统治。共和运动仍将继续下去,直到一个工
党政府的总理带我们走进共和的那一天为止。工党领袖比兹利
已明确表示,工党将不屈不挠地致力于推进共和事业,未来的
工党政府将分步推进共和:先是全民意向投票决定要不要改行
共和制,然后才是再次全民投票选出大多数人都能接受的共和
模式。看来共和运动不仅没有就此销声匿迹,反而是蓄势待发。
真如“笋芽地下蓄势久,只待春雷第一声”,人们可以预言:
澳洲共和改制的时机大约不会超出十年之久。
图:11月6日,澳大利亚就是否实行共和制举行全民公决。
这是澳大利亚总理霍华德在悉尼投票站投票。
新华社发(美联社照片)
《人民日报》 (1999年11月12日第7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