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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庆荣
父亲一辈子在和土地打交道,也一辈子视土地如命。
父亲酷爱土地,一言一行都让我敬仰。土地承包前,父亲
当时在生产队当队长,就从不让荒下土地,只要能种上庄稼的
地方,都让她披上绿装。有时生产队里的社员插秧不注意,个
别角角落落插得稀稀拉拉,父亲都不依。当面批一通后,还得
让人补上。那时我不懂事,社员对父亲的做法也不理解,背地
里嘟哝:少插一棵算个啥。没想到父亲竟然在一次社员大会上
把这事当回事点了。他说,我们种地人不心疼土地,还心疼什
么?不心疼土地的种地人,还算什么种地人?
七十年代兴起造“大寨田”的热潮,有的人背地里认为没
有必要再去费劲造新田,而父亲却不这么认为,他说:“我们
够种了,下一代够不够种?人越来越多,修桥修路造房的越来
越多,到那时没有了土地,大家都去吃什么?”父亲为土地想
得很远,看得很远。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替后人忧虑。虽然
说不上是高瞻远瞩,但这种忧虑,不正是潜藏在农民心中“国
家兴亡,匹夫有责”的最朴实的本质吗?
实行土地承包后,父亲细心地侍弄着属于自己经营的土地,
产量总比别人的高。秘诀就在于勤快,舍得投入。去年我回家
探亲,母亲说父亲又换了一块田,我满以为是一块好田,没想
到是别人都不愿意要的一块。为啥要这么办?我百思不得其解,
还是母亲道出了个中原委。一个,是父亲年岁大了,就近图个
方便;另一个,是这块田平时别人种的时候杂草多、产量低,
属于半种半荒,这次分配的时候村里以二作一优惠调换,就这
政策,一度时间也没人肯要。父亲怕地再被荒着,便用“一换
二”得到了这块地的使用权。不理解的人以为父亲想赚便宜,
而父亲的内心根本没有这种赚便宜的念头。一次,我帮他去田
间锄草的时候,他跟我说,没有种不好的地,只有不好好种地
的人。他还说,人要是哄了地皮,地皮可就要哄人的肚皮。我
在体会着父亲种地的“哲理”,也捕捉到了其中闪烁的中国农
民思想的精华。
父亲把种地视为一种以苦为乐的事业,一辈子在面朝黄土,
他从没有奢望过自己要当个什么官之类而离开土地,也从没有
自怨是个种地人,是个农民,更没有认为种地人没出息。他时
常跟身边的农民兄弟开玩笑,“大官”们吃的粮食都是我们种
的,种地人有啥不好。他总是把种地引以自豪。
这些年政策宽松,外出做工的也多了,令父亲心里不安的
是有的地荒了。有时他走到荒地跟前,明显地放慢了脚步,眼
光总是望着荒地,愁眉不展的样子,看得出荒地上的野草,似
乎在直刺扎着他的惜地之心。他时而感叹自己要是再年轻二十
岁、三十岁该多好,别人不想种的地,自己都可以承包过来。
尽管年岁不饶人,然而,父亲还是不遗余力,他承包的自留山,
只要能种上东西的“巴掌地”,都被他开垦了出来。荒地变成
了沃土,变成了粮仓。我那次带着孩子回去探亲,十来岁的孙
子似懂非懂,见爷爷这么大岁数还在吃力地侍弄着田地,也经
常听我叨咕这些事,当面见我劝他爷爷少种一些田地不管用,
就跟他爷爷发出了最后的“通牒”:“爷爷,你再不顾身体去
种地,可不让我爸、妈再寄钱给你了。”父亲装着听了孙子一
回话,事后照样还是“我行我素”。孙子年小还不懂事,但我
理解父亲对土地的痴情,理解他对土地这种执拗的“本性”。
土地是父亲的命根子,他种了一辈子的地,为土地倾洒了
一辈子的汗水,年复一年播种了生生不息的希望。去年,他大
病一场的时候,他告诉我母亲,如果到了那一天不行的时候,
就放个炮,把他埋在石头窝上,千万别占了好地,要不然,“
睡”在那里心也不安。父亲病到这种程度,他还眷恋着土地,
想着后代人吃饭的大事。每当想起这件事,回忆着那些话,都
让人感到鼻子阵阵发酸,愈发对他肃然起敬。
父亲属于土地。在土地上累弯了腰,双手结下了厚茧,每
一块他辛勤耕耘过的土地上都留下深深的脚窝。在吸吮着土地
乳汁的同时,他用干瘪的躯体“养育”出了生生不息、相厮相
守的沃土。他在披星戴月、早出晚归中收获着五谷杂粮,收获
着希望,收获着一代农民对土地的执着追求和风雨人生。
《人民日报》 (1999年11月12日第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