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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冰鑫
假如一个人常年生活在故乡,也许会觉得家乡平平常常、
普普通通。但是,一旦辞乡别家,故乡便化为无穷无尽的思恋,
那些见熟看惯了的寻常景物,都在瞬间升华,变成心室之宝、
脑海之珠,让人一辈子珍存在记忆里。
老屋门前的场院,就是经常在我的心头映现的一块具有巨
大磁性和无限魅力的宝地。对于农家来说,场院是他们的福地
与乐园。每当夏收季节或秋收时日,各色庄稼登场,村庄里到
处洋溢着欢庆的气氛,乡亲们开口就带笑腔,逢人即绽喜纹,
不是节日,胜似节日。此起彼伏的连枷声,既像丰收的锣鼓,
又像庆典的鞭炮。
我这个乡间长大的农村孩子,对场院的印象尤其深刻。当
我刚刚走出摇篮时,父母就把我抱上场院,扶我练习走路。我
在平坦的场地上摔硬了筋骨,站稳了脚根,学会了唱儿歌、做
游戏、指北斗、认三星……我和小伙伴的身影,一次次地隐没
在麦秸稻秆的后面———那是我们在玩捉迷藏;我和小朋友的
脚印,一次次地叠印在用树枝划出的方格里———那是我们在
跳房子……
后来,我长大了,成了劳动力,汗珠儿和父辈们共滴田塍,
同洒乡场。再后来,我庄重地向故乡告别,向场院告别,一步
三回头地离乡远行。
现在,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管理模式和耕作方式发生了根本
性的变化,机械化程度大幅度提高,稻子在责任田里就完成了
脱粒,谷物的晒场也转移到了各家门前的水泥地和小楼顶部的
晾台上,场院的功能日渐萎缩,周边逐年被乡亲们的房基地蚕
食,只在旧日场院的中心位置保留了一小块空地,使人依稀想
见当年。按照祖祖辈辈沿袭下来的习惯,每天黄昏时分,吃罢
晚饭,总有许多上点岁数的乡亲聚集在这里,谈谈古今,唱唱
戏文,说说笑话,拉拉家常,有时还交流交流发家经验和致富
信息。
我回乡探亲,很少到至爱亲朋家中串门,因为只要在薄暮
冥冥时分到场院旧址转上几遭,便可和大多数故人不期而遇。
大家用最地道的家乡话互致问候,纯正的方言比美酒还要浓郁
醇厚,让我沉醉,令我痴迷,那种惬意实在难以用言语表达。
旧时民谚曰:“小小丹阳城,四门十八腔。”在故乡人的
心目中,袅袅天音,缈缈仙乐,比不上地道的丹阳话好听。任
何时候,任何地方,真纯的乡音都能撩动乡情,唤起乡思。
我爱在场院上听乡亲们用唱歌一样的丹阳腔跟我对话,乡
亲们也因我乡音未改而倍觉亲切。尤其是一起玩大的同龄人在
场院见面,回忆永难忘却的童年生活,更是情思绵长,心旌摇
荡。
呵,故乡的场院,你是时间的流水冲不淡的思念!你是历
史的烟云遮不住的记忆!
《人民日报》 (2000年02月12日第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