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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 深
读过一些赞美荷花的美文,不论作者从哪个角度切入,大
都对荷花“出污泥而不染”的品格赞叹不已。因为近朱者赤,
近墨者黑,这几乎成为人们公认的客观规律了。
法国有一位叫丹纳的史学家兼批评家,他长于抽象思维。
就是此人,1865年出版了《艺术哲学》。这本书对环境的巨大
影响力说过一句过目难忘的话,即“精神文明的产物和动植物
界的产物一样,只能用各自的环境来解释”。这话初听到时,
似乎给人一种绝对化的感觉,但是当你认真回顾一下历史,咀
嚼一下现实,便又感到不无道理。
也是一位法国人,他的小说《高老头》,以书中的一个人
的变化,证实了社会环境对人们影响的重要。拉斯蒂涅是小说
里的中心人物。他是个祖籍外省乡下的破落贵族子弟,抱着刻
苦攻读、光宗耀祖的决心与愿望,来到巴黎念大学。可是巴黎
是一个精神污染非常厉害的都市,尔虞我诈、荒淫无耻的现实
生活,以及形形色色的嘴脸、无奇不有的坏事怪事,硬使一个
本来怀有一定上进心的青年渐渐堕落下去。
因此一个时代的人有一个时代人的传统特征,一个时代的
社会有一个时代社会的群体风气。好风气如此,坏风气亦如此。
八十年代末,我在一个县里当书记。有一次,一位乡干部
对时下社会环境颇感忧虑,尤其对党风不正深表不安。他在举
出一系列严重经济犯罪之后,感慨万千地说:“如果能把党风
恢复到五十年代就好了。”我理解这位干部的心情,但不能同
意他的观点。我说:“假定就按照你说的那样,把现在恢复到
五十年代,例如恢复到1957年,那么你刚才发的那些牢骚,触
及到的那些阴暗面,会给你带来什么后果呢?”那个乡干部似
乎恍然大悟,不无恐惧地说:“我可能十有八九给打成右派了。
”
五十年代有五十年代的问题。一个人也好,一个党也好,
总是在一定的时代、一定的环境中生存着。他们的成就和问题,
总是摆脱不了当时的历史条件和社会环境的影响。例如长征时
一般不会有贪污受贿的事情发生,因为那时候没有那种环境和
条件。那时存在的主要问题是“失败主义”、“逃跑主义”,
面对强大敌人,对革命胜利信心不足。今天进入了市场经济时
代,经济生活是社会的普遍现象,几乎所有事情都与经济和金
钱发生这样或那样的关系,自然经济犯罪问题就突出起来。用
丹纳的话来说,就是每个时代的问题只能用每个时代的环境来
解释。
话虽这么说,任何事物又都是相对的。比方说,闹病可能
死人,却不等于凡患病者必死;天上无云不下雨,但又不等于
有云就注定下雨。说市场经济容易诱发经济犯罪,却不等于人
们都要犯罪。常在河边站的人,还是不湿鞋的人占多数。古人
说:“泾渭自分清共浊,薰莸不混臭和香。”又说:“劲节凌
冬劲,芳心待岁芳。”近墨不黑,出污泥而不染者仍大有人在。
权与钱都是今天社会无法避免的,干社会主义,搞建设一
点也少不得正当权力和必要钱财。在市场经济的大环境中,许
多人做到了自重、自省、自警、自励,出污泥而不染。当然也
有一些人,没到河边就湿了鞋,近朱不赤,近墨就黑,就说明
环境虽很重要,但毕竟外因是条件,内因是根据。颜色对有些
东西沾边就染,而对另外一些“不着色”的东西,泡在颜色里
也染不上。归根结底,染与不染,既决定于环境,更决定于自
身。正像歌德说的那样:“不是有水的地方都有青蛙,但是青
蛙叫的地方必定有水。”
《人民日报》 (1999年01月29日第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