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雨生
一位大学教师,在黑板上点了个粉笔点,问学生:“这是
什么?”第一个学生回答:“是粉笔点。”再问:“还是什么?
”便没有人回答。显然,大学生们都认为,第一个同学的回答
是“标准答案”,除了它,不可能再是什么。可是,用同样的
问题,同样的方式,问幼儿园的孩子们,回答却丰富得多:“
是雪花”,“是爆米花”,“是天上的星星”,“是熊猫的眼
睛”……孩子们的脑子里没有“标准答案”,也就没有什么东
西能框住他们的想象。他们的想象是幼稚的,天真的,但却是
自由的,美丽的。
如果将上述两个场面摄制成娱乐节目,作为观众,你认为
哪一个节目更有娱乐性,更受看呢?不管别人如何,我会毫不
犹豫地说:孩子们的回答最可爱———尽管这较之大学生的回
答离实际远得多。
我产生上述想法,是因读了尚德琪的文章《话说“不知道
”》(见本报3月26日第十一版)。尚文指出,一家电视台的娱
乐节目主持人提出一个问题,“考”各位嘉宾和现场观众,有
的人明明答不出,却在那里想象,猜测,不肯干脆说“不知道
”。他感叹:“对于不知道的东西,说一声‘不知道’,需要
勇气。”批评由此引申到加强学习,改变“不知道”的现状,
这是有道理的。不过,单就电视节目而言,我以为尚可商榷。
如今的电视娱乐节目中,类似的现象却相当普遍。把大众
化的娱乐节目与大学里的课堂教学等同视之,显然是不相宜的。
电视节目的娱乐性,不在于提出一个问题,再给出一个标准答
案,而在于不同的人,依据自己的经历和素养,给出自己心目
中的答案。不知道,不说“不知道”,而是展开想象,说出自
以为是的答案。在想象和说出中,会显示出各种不同的表情,
有的幽默风趣,有的幼稚无知;有的十分自信,有的过于懊丧;
有的开怀大笑,有的痛心疾首……唯有这些表情,才能构成节
目的娱乐性。回答者想象不出,主持人还会适当地启发他,观
众会不断催促他,为他着急、使劲。如果知道的就说知道,不
知道的就干脆说“不知道”,这个娱乐节目不是太死板,太单
调了吗?
就是课堂教学,全都采用“标准答案”的办法是否好,有
识者已提出异议。“不回答是零分,答错了肯定还是零分,甚
至是负分。”这个道理已为大学生和中学生所熟记,但是否好
呢,也是值得怀疑的。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不提倡想象,甚至扼杀想象,不是好的教育方法。如何让孩子
们保持丰富的想象力,以至进一步培养他们的想象力,倒是教
育应该研究的。
不知道而止于不知道,不会有想象。不知道而不甘心止于
不知道,才会有想象。既然是不知道的想象,当然很难与实际
相符,甚至差得很远。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说,想象是美丽的。
想象的美丽在于,想象生着翅膀,能飞进人们所能想得出
的任何境地,见到人们所能想得出的任何物什,幻化出人们所
能想得出的任何世界,而不在于这境地、这物什、这世界离实
际有多远。人类想上天,但凭借什么上天?中国人望着天上的
云,想象着飞行物应该像云,于是描绘出腾云驾雾。外国人坐
地毯,想象着飞行物应该像地毯,于是编造出乘毯飞行。还有
人望着天空的鸟,想象人类被羽化,生出飞行的翅膀。诸如此
类的想象,与实际飞行的差距到底有多远,在人类没有飞上天
之前,谁也不知道。如今面对实际了,找到“标准答案”了,
会有人回过头去嘲笑腾云驾雾、乘毯飞行、羽化生翅的想象吗?
相反,人们都觉得当初的想象是很美的。飞行的想象是飞行的
启蒙。没有飞行的想象,人类不会飞上天空。
智能的最佳境界是人类的想象。没有想象就没有发明创造。
但是,想象在没有成为新的现实之前,仅仅表现为各种各样的
幻想,幻想不可能都切合实际,但却是扑灭不得的,轻视不得
的。借助想象,未知的东西才能被创造出来,社会才能前进。
圣人有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指做人应该诚实。
在诸多的问题上,诸多的环境中,当然应该采取这种诚实的态
度。我在这里所说的仅仅是,不宜以此指责电视上的娱乐节目,
并旁及了一点儿教育的得失。
《人民日报》 (1999年04月23日第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