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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时工
封建社会里虽然皇权至上,且有着“为尊者讳”的古训,
但封建集权并不能完全逃脱各种监督和约束。言官诤臣的冒命
直谏是其一,而“起居注”,则是又一种形式的监督。
且说这一日,宋太祖没事偷着乐,在后宫苑里用弹弓打雀,
侍御史张霭称有急事要见。皇上听罢汇报,尽是些稀松平常的
事情,很是扫兴,愤而质问为何小题大做,扫了朕的雅兴。张
是个直肠子,便实话实说:臣以为这些小事,也比打雀要紧。
皇上恼羞成怒,操起柱斧柄敲掉了他两颗门牙。张慢慢俯下身
去,捡起落齿揣在怀里。皇上说:你想以此为证,告我的状吗?
张吐了一口血水答道:为臣不能状告陛下,但自有史官将此事
写进史书。宋太祖为之悚然,立马转怒为喜,好言抚慰,并赐
了一大堆金银财帛。此事见于司马光《涑水纪闻》。
由此看来,尽管宋太祖采取了补救措施,并且“不耻下贿
”,然而照样未能“为尊者讳”。时至今日,我们仍能够领略
到宋太祖的这种“稍逊风骚”的劣迹,足见史官秉笔直书,如
实记下了尊者的这段“起居注”。
实事求是、无所隐讳的史官,世称为“良史”。先由春秋
董狐,继之刘向、扬雄又称司马迁为良史之材。观《资治通鉴》
,司马光亦有良史风范。春秋曲笔也罢,秉笔直书也罢,历史
需要本色,拒绝虚妄,拒绝粉饰,拒绝隐欺,其真髓是实事求
是,客观公正。历史的镜鉴作用,也即在于此。
又据说,起居注是绝密文件,甚至绝密到连皇上也不能亲
自“御览”。贞观年间,唐太宗问褚遂良:爱卿掌管起居注,
都记些什么呢?身为皇上之人能不能看一看?褚对他说:如今
的起居注,即古代的《左传》,记录皇上的所言所行,并且还
要评判是非善恶,作检点警示之用,以求皇上不行非法之事。
没有听说皇上亲自审阅的。唐太宗又问:我有不良之事,你也
要记录在案?褚又答:守道义不如坚守做官的本份,我的本职
工作就是记载起居注,您的言行必定如实记下来。此时,站在
一旁的另一位大臣刘洎也进言:即便褚遂良不记,天下之人也
必定要记。此见于唐刘肃《大唐新语》。
像唐太宗这颇具文韬武略的英主,对起居注是真的不明白
还是故作忸怩呢?我们不得而知,反正未因这一次而让褚遂良
下岗,说明他还是敬畏起居注的。没准他那是在考验褚遂良:
你小子讲真格儿还是跟我玩片儿汤?
不过,良史和起居注都是被动的,主动的、关键的在于明
君良臣能否廉洁自律。起居注的内容不外乎言与行,比较而言,
“言”倒好说,口头上承认自己腐败的没有几个(牢狱里的自
供状另当别论),非但如此,还可以激昂慷慨,大唱高调,把
自己扮演成反腐败的光辉形象。而“行”则不然,稍不留神,
就往往如潘金莲,紧要关头在一身缟素之中,偏偏露出了一角
小红袄。
《人民日报》 (1999年07月20日第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