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驻法国记者 马为民
逛公墓算是我的一项爱好。法
国的公墓如同公园,有花草林木,
到亡灵节更是鲜花的海洋。有的公
墓堪称露天雕塑展,巴黎凯旋门上
马赛曲浮雕的作者吕德、纽约自由
女神雕像的作者巴托尔迪等大家,
都在公墓留有手笔。
公墓不啻亡灵的社会,倘佯其中,又像在解读现世。旧
时戏台两侧常挂一联:“要知世上看台上,不识今人看古人”。
墓地也有戏台的功能。
巴黎有二十来个公墓。拉雪兹神父公墓、蒙马特公墓和蒙
巴纳斯公墓都备有名人墓地图,推荐的名人共371位,其中文学
艺术家、思想家和科学家多达309人。可见,道德文章传后世,
这个道理普天适用。
有的墓地轩峻壮丽,很是气派,可墓主是普通人;有的墓
地相当平常,安卧里面的却是一代风流。普鲁斯特、杜拉斯等
人的墓都很平常,博马舍、莫里哀等人的墓因年代久远还显得
破旧。总之,墓地风光与否跟墓主本人的自身价值是两码事,
这又如现实社会,锦衣玉食者不一定是贤士,有道德有才学者
大多在寒士当中。
肖邦的墓终年有鲜花(见题图)。法国一位前总统的墓及
青铜卧像就在通向肖邦墓地的路旁,却很少有人为之驻足。法
国人爱肖邦,因为他是天才音乐家,再说他算半个法国人:父
亲是寄居波兰的法国人;肖邦享年39岁,最后18年在法国度过。
尤其是他的爱国心感人至深。他去国之际,带着师长送他的一
只盛有一波兰黄土的盒子。他葬身异国,但心脏运回了祖国,
骨灰放在那只盒子里。去年10月17日是肖邦150周年祭日,前往
墓地凭吊和献花的人络绎不绝,传媒纷纷回忆他。在纪念伟人
几近流于俗气的今天,这不足道。值得追忆的是,肖邦死时还
很年轻,可巴黎为他举行了自拿破仑遗体归国之后最隆重的葬
礼。法兰西是个爱人才的民族,这正是它出人才的原因。
诗人缪塞和肖邦跟女作家乔治桑有过三角恋情。他的墓地
不难寻找,进拉雪兹神父公墓正门,前行数十米,左边即是。
墓旁还有一株弱柳,墓碑上刻着诗人的遗愿:“亲爱的朋友,
当我死去/栽一棵柳树在我的墓地/我爱它那倒垂的枝叶/稀
疏的枝叶给我温存和亲情/浅淡的阴影投在我的长眠地”。我
抄录这段诗文,引来几个人一起品味诗人的情趣。同为文人,
夏多勃里昂的墓地则是别一番氛围。他葬在“海盗城”圣马洛
外的大滩岛,墓上既无姓名,也无生卒年月,只是旁边的巨崖
上刻有后人一句话:“这里安卧着一位伟人。”墓地下方即是
浩淼的海水。作家的孤傲气质在荒岛荒冢得以永生。他生前就
买下这方位于国土边缘的墓地,意在葬于保卫国家的最前沿,
他写道:“当我的遗骸及掩埋它的沙土受到几颗炮弹袭击,那
没事儿:我是个老兵。”他不幸言中,二战中墓地曾遭炮火毁
坏。缪塞诗中透出的是柔情,是文人气;夏多勃里昂抒发的是
文人的英雄气。
在拉雪兹神父公墓遇到几位同道者,我主动搭话说,比娅
芙的墓就在那边。对方闻言顿时兴奋,道了声谢谢,就朝那个
方向径直走去。比娅芙是法国最负盛名的歌手,歌声穿云裂石,
洋洋盈耳,吐字之清楚可做听写,是法语歌的代表。她谢世已
30多年,至今妇孺皆知。她的墓跟“茶花女”普莱西斯的墓一
样,鲜花不断。巴黎美丽城街72号的大门上方镌刻着这样的文
字:“1915年12月19日,埃迪特·比娅芙在赤贫中出生在这栋
楼房门前的台阶上,她的歌声后来倾倒世界。”她的贫寒出身
牵人愁肠,世间的不幸者何其多也,而且如托尔斯泰翁所言,
不幸是各种各样。
欧仁·鲍狄埃也长眠在拉雪兹神父公墓。他因1871年参加
巴黎公社运动,两次被判死刑,后在贫困中死去。墓地本无纪
念物,他的同志们后来集资为之立了块巨大的花岗岩,上面是
件汉白玉雕塑———一本展开的书,左页刻着不同寻常的生卒
年月:1816—1871—1887,右页突出《国际歌》字样。遇到一
位前来献花的中年男子,我吐露了内心的不平:无论如何,墓
主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法国人之一,可名人图中没有他。回答是
两个字:“政治。”确实,统治者不会喜欢他的《国际歌》。
跟过去的说法不同,《国际歌》并非作于巴黎公社失败之后,
而是作于1870年9月4日推翻第二帝国的翌日。流行的《国际歌》
唱3节,实际上它有6节,诗文犀利深刻,“从来就没有什么救
世主”只是警句之一。
《人民日报》 (2000年02月18日第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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