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义田记》

  刘必奎

  夜读钱公辅先生的《义田记》,感范仲淹确为表里如一言
行一致之君子。范公从小苦读,乐善好施,择其亲族贫困者而
济之,择其关系疏远而贤者帮助之。可惜腰囊有限,需要帮助
的族人太多了。怀着这种想法二十年,终有一天,他做了边关
统帅,直抗西夏元昊。元昊说他“胸藏百万兵”,望而却步。
后入主朝政,俸禄日高。一般人处此高位会锦衣美食一掷千金
地挥霍起来,可范公却日趋节俭,将省下的俸禄买了一千亩义
田,择族人年长且贤者担任出纳,凡婚丧嫁娶皆有一定标准周
济之。及至自己六十三岁病逝,家无余财,儿孙们连个像样的
丧葬都置办不起。他留给儿孙了什么呢?俭朴的生活作风,高
尚的道德品质。掩卷而思,古往今来,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我在地方组织部工作时,有一次年前下乡去检查群众生活。在
一偏僻乡村茅屋之前见一对联很是惊奇。联云:买张红纸辞旧
岁,贴副对联迎新春。横额是:对门快活。进屋一看,一对七
十多岁的老夫妇老泪纵横,只是不语。其中奥秘谁都不清楚,
于是便踅进“对门”去。这是五间高大瓦房,主人面上透出红
光。看屋内,粮满囤,肉满挂,厨房里炭火正旺。问时,此人
正是村支部书记。问对面是何人,书记答曰是他的父母。对待
父母尚且如此,对待全村百姓呢?结果当然是撤掉了这个村支
部书记。这个人当然不能与范公同日而语,但从其鲜明的品质
对比,我是悟出了一些道理的。人活着,不能光为自己,这也
是范公留给我们后人和中华民族的一笔财富。由是,我便想到
了千口传诵的《岳阳楼记》,过去每每读到“居庙堂之高,则
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
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总觉得范公是
把这话说给别人听的。他那个同乡同榜进士滕子京,因“费用
失度”几度遭贬,到当时还很荒凉的巴陵郡仍不甘寂寞鼓捣起
了一座岳阳楼,请亦遭贬于邓州的范仲淹作记。我以为范仲淹
是对滕子京说的,或则是对滕子京者流说的,而自己并不真心
去那样做,向时所谓“马列手电对人不对己”也。读《义田记》
方知范公律己更严,心中便涌生波澜。

  现实中,除了那个“对门快活”外,在我们的身边在我们
自己的头脑里有没有范公的一点痕迹呢?当款们着锦衣美服出
入歌厅酒肆之中饮黄金之宴狎红灯之妓,可曾想到在边远偏僻
之乡还有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屋不避风雨的山民,抑或失学的儿
童?面对范公真正愧杀了灯红酒绿中人。也想到自己常发出些
“衣不美、食不精、出无车”的感叹来,真真有些脸红。读《
义田记》而脸红,便是今夜的收获了。披衣起而记之,作座右
之铭。

《人民日报》 (1999年07月17日第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