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7月29日《新民晚报》记者 沈月明

　　“斑竹”者，版主也，乃网友的戏称。如今的各大网站，鲜
有不设论坛（BBS）这一功能的，而且有的一开就是十几个甚至几
十个栏目或者版面；而今，个人开设并主持的论坛也如天花乱坠
，令人目不暇接。就像报纸每一个版面都需要一名编辑，论坛各
栏目或版面的管理者———版主就应运而生了。

　　这是一个完全因为因特网的出现而出现的新职业。对普通人
，哪怕对大多数网友来说，版主仍然是神秘的。他总是用笔名，
你常常不知他是男是女，多大年龄，有时你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
在。于是当你洋洋得意，拼命“灌水”时，发现自己的帖子（文
章）一转眼被删除了，或者出现一个跟帖，礼貌地向你发出一句
警告，此刻你才发现，在论坛上版主时时与你同在。

　　记者费了一番周折采访到了一批幕后的版主。大部分的采访
是在电话里进行的，而且他们几乎都不肯透露自己的真名、公开
自己的照片。他们说，版主应该保持一份神秘，以附和网络这个
虚拟的社会。但版主们的形象，已经鲜活地呈现在记者眼前。他
们是一群普通人，但又做着新鲜的、不平常的事。

　　“斑竹”，你是谁？

　　一般来说，版主可分为专业和业余的两类。要说专业的版主
，实在是很稀少的，少数媒体网站和政府网站，出于对论坛格调
的严要求，设有专职的版主。如人民日报强国论坛和东方网东方
论坛便是如此。

　　强国论坛堪称目前国内时事政治类论坛中的老大哥了。平均
每天3万帖子，11万人的在线量便是强有力的证明。而看管这个影
响巨大的论坛的版主们，却是一批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青年人。
钢铁、关山度、红鹰、畅游、新晴、星空无语等版主的一个共同
特征是，全部本科以上学历、熟悉英文。确实，像强国论坛这样
的权威论坛，没有相当的知识功底是当不了版主的；而英语功底
也是必需的，强国网友来自世界各地，不懂英语，网友骂一句脏
话，你还以为是向大家问好呢。有一次，一个网友的帖子里夹了
一个怪异的词，版主关山度一看愣了一下，还好马上反应过来是
一句英文脏话的中文译音，于是赶紧把它删了。

　　东方论坛版主天潼，应聘的职位是技术性的，但因为他当过
几年《上海邮电报》的编辑，就让他当了“热点放谈”版的版主
。两个月下来，天潼看上去已经很像一个熟练的版主了，不苟言
笑、说话沉稳，与主持的时事论坛倒也合适。草原之鹰是一个出
生于1977年的男孩，讲起话来慢慢的，很斯文，他主持“情感天
地”版，与他的气质也很相配。草原之鹰原来在一家银行当出纳
，拿的薪水可能比现在还多，但作为一个发烧级的网民，做版主
是他的心愿。

　　Xitek是记者采访的版主中最特殊的一位了，他是版主中的“
个体户”。他的“无忌摄影论坛”在摄影类论坛中很有名气，每
天有2000人次的访问量。Xitek的“据点”远在广西南宁，他本人
是南宁电力局计算机中心的高级管理人员。Xitek曾是新浪网“摄
影天地”一个很有名的网友。半年前“摄影天地”的版主卤鸭走
了，论坛开始走下坡路。于是有网友串掇Xitek，Xi你老为什么不
自己开一个论坛呢？于是他真的从北京一家网络公司租用了100兆
的虚拟硬盘，开出了无忌摄影论坛，当时的想法是想把卤鸭逼出
来。有着中科大自动控制专业硕士文凭的Xitek在技术维护上是轻
而易举的。办着办着，不想就闯出了名气。

　　Annoy和Orange是复旦大学日月光华站（论坛）的两位版主。
他们的版主生涯始于学生时代，现在两人都工作了，但还是舍不
得丢了老本行。Orange是日月光华站的一个老版主了。她在同济
读大学时听朋友说，网友们常常聚会，一起到佘山去玩，于是就
很羡慕，买了一台电脑在家里上了日月光华站。由于她活泼开朗
的性格，Orange的名字很快就在日月光华站响亮起来。说起当“
女孩心声”版主的经历，还有一个故事。那时有人发一个帖子《
宁死不娶上海美眉》，她这个上海女孩可就不干了，写了好多帖
子反驳，不想被版主不分青红皂白地删了。忿忿不平的她就想“
篡位”了，在一批拥护者的支持下，她如愿当了版主。她说她当
版主就是想创造一个公平的言论环境。

　　“斑竹”怎么做？

　　版主的工作是特别的。强国论坛版主钢铁说，版主就像足球
裁判，哪个球员该红牌罚下，哪个该黄牌警告，得判断准确，眼
明手快。星空无语补充说，版主同时也是服务员，时时端茶送水
，热情迎送。

　　关山度说，其实他们工作时的情景与一般的上网差不多。每
天8：00－24：00，强国论坛全天有人值班，而且是两个人。工作
时，版主一人一台电脑，盯着屏幕看，版主们形象地称之为“看
坛”。当然他们的界面与网友的是不一样的，是一个特别的管理
界面。

　　由于强国论坛的特殊性，系统设置有不少过滤词，这些过滤
词包括一些脏话、粗话，及一批敏感的词汇。如果网友的帖子中
包含了这些过滤词，该帖就显示为红字。这时版主必须对其进行
审读，如果不符规则就予以删除。如果你是一个新手的话，看到
眼前的帖子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涨，往往会手忙脚乱，不知如何下
手了。

　　毫无疑问，蹿入强国论坛上的捣乱分子肯定是存在的。关山
度说，强国论坛几乎每天都会碰到黑客“炸坛”的现象。他们的
基本套路是把同一个帖子几十帖、几百帖地同时上帖，让版主来
不及删除，以达到宣传目的。碰到这种情况，版主就让系统立即
进入全面审读状态，限制上帖速度，然后迅速把帖子删掉。有一
些居心不良的海外反华分子，每天规律性地进行一番捣乱，对这
些人，强国论坛目前已经找到了有效的对付手段。

　　相对于强国论坛版主，Xitek就要轻松许多。每天上班的时候
，他会抽空浏览一下他的论坛，这个时候，他基本上是不写的，
只是看看，出没出什么岔子。而一到晚上，Xitek总要花上三四个
小时在网上，经营他的这一方小天地。虽然目前关于个人论坛，
国家尚未有明确的管理办法，但Xitek对网友的要求是，少谈政治
，绝不允许有违法的、涉及人身攻击的言论出现。有一次他看到
一个帖，是一个网友转载的，内容是一个关于三陪女的顺口溜，
当下被他删了。还有一次，一个网友以李洪志的网名出现，Xite
k严令他改名，他拒不服从。于是Xitek就封了他的ID（网名）。
结果此人放出话来，要Xitek在7天内筑起防火墙，要不然他就要
“黑”坛了。Xitek未予理睬，7天后倒也无事。不过确有一次，
无忌摄影论坛被人恶意加载了一段程序，使运行出错，Xitek删除
后也未追究到底是谁干的。Xitek的版主原则是，尽量降低自己的
身份，就像一个普通的网友一样，让大家都感觉很平等。

　　按东方网的管理体制，天潼是身兼版主、管理员、超级管理
员3职于一身的超级版主。超级管理员不但可以封杀某人的ID，还
可以行使终极管理权、封闭论坛，当然这是万不得已时的做法。
他说，要封闭论坛，他的手伸向按键时是要发抖的，因为这样做
的结果就像报纸停刊一日一样，是不可想象的。

　　Annoy和Orange这两个大学论坛的版主可比其他人要幸运得多
。日月光华站网友的素质一般都比较高，不太让他们操心。Anno
y说，日月光华站是很少看到粗话、脏话的。以他的“灯谜”论坛
来说，他要做的事就是把一些好的帖子转入“精华区”保存起来
。有的时候，他还会设一个虚拟投票箱，请全体网友来决定一件
本坛的事情。Orange如今的职业是一个自由建筑师，整日在家办
公的她有较充分的时间管理版面。Orange是记者所见最宽松的版
主。她几乎从不删帖。对于“灌水”的帖子（质量差且无意义的
文章），她一般也不删。她说，这也是人家辛劳的结果啊，也许
看了还能迸出一点思想的火花来，或者仅仅是比较搞笑也是蛮不
错的。她说，只要言之成理，即便一些看上去比较出格的帖子她
也保留着，论坛也要提倡百花齐放嘛。Orange说，她从来没真正
封过一个人，倒曾有一个网友求她：最近我实在太无聊了，你把
我关进去一段时间吧。

　　“斑竹”的苦与乐

　　关山度说，看坛是一门艺术。如何掌控得当，游刃有余，绝
对是需要高超技巧的。做版主要有水平，有风度，砍瓜切菜般地
删帖，必然导致网友的抗议，甚至被轰下台。做版主的艺术如果
细细地总结，那是可以写一本书的。

　　在一般网友的印象中，版主总是和和气气地打着招呼，时不
时说一些说明解释性的话，甚至调侃一番，似乎很轻松的样子。
其实当版主还是有很多辛苦的。

　　强国论坛的版主更是如此。关山度说，刚当版主的时候，觉
得蛮新鲜有趣的，看着大量见解迥异、性格不同的网友写的帖子
，觉得挺有意思。但时间长了，看坛几乎只剩下两个字———“
枯燥”。网友讨论的话题，似乎永远是“腐败”、“文革”、“
台独”之类。在电脑前一坐8个小时，常常看得两眼酸疼，头晕脑
胀，手臂也由于长时间握持鼠标变得麻木了。有一些网友还特喜
欢找版主的茬，嘲笑挖苦，更有甚者还会骂人。关山度刚当版主
那会儿，一些老网友欺生，话题总是和他针锋相对，还对他的网
名挑这挑那。关山度说，做版主必须脸皮厚一些，能安之若素。

　　Xitek坦言，做个人论坛的版主也是挺辛苦的。他每天都要花
大量的时间在其中，每天晚上两三点钟睡是正常的事。为此他在
工作间兼书房里放了一张床，搞得晚了就睡那儿，免得打扰老婆
孩子。

　　Annoy说起做版主的苦处，也是太花时间和精力。灯谜版有一
群铁杆网友，热情特别高，有时他们一天就发过来2000个帖子，
这个时候，他们3个版主一起整理也赶不上网友发帖的速度，一直
搞到精疲力竭。

　　然而，版主们也在这个新兴的职业中找到自己的乐趣。

　　关山度说，做版主也有很多乐趣。如看坛时看那么多帖子，
有的人写得很有水平，这样自己不仅长了见识，还培养了分析问
题的能力。他对版主在网友心目中的“地位”也深有体会。他曾
以网友身份写过一篇文章，跟帖的人很少，后来署上关山度的名
贴出，跟帖就哗哗地上来了。

　　有的时候，他看得枯燥了，就用另一个网名，以网友的身份
参与讨论，从中感觉谈天说地的乐趣，同时也可以有意调节一下
版面的气氛。

　　强国论坛的版主们还结识了不少网友。曾有10来个网友专程
跑到人民日报来找他们聊，或仅仅是见个面。关山度说，和网友
见面也是一件挺愉快的事，留给他的深刻印象是，网上的小婉、
牛庄、天津包子、南洋和尚们，其实都是些实实在在的普通人。

　　爱情和友情

　　强国论坛还有一段网恋佳话。论坛的一位女版主与她现在的
丈夫就是在强国论坛上相识的。当那位先生从澳大利亚飞抵北京
后，他们很快就结婚了。Xitek说，做版主的乐趣很简单，就是“
交朋友”。他说，人生在世，友情是最珍贵的感情之一。做版主
，付出的是金钱和时间，收获的是珍贵的友情。如今，Xitek的朋
友可谓遍天下。到上海时，有顾老等网友陪他吃饭、观光；到云
南，就有洋仙网友到车站来接他。最让他感动的是，今年春节，
他收到了大量全国各地网友打来的拜年电话，让他平添了许多工
作的动力。Xitek不喜欢人家说无忌摄影论坛是“Xi老的家”，他
希望这是一个大家的家。

　　天潼说，做版主久了，会发现一些有趣的现象。他发现论坛
中的网友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激情型的。他们几乎每天来
，不仅自己写帖子，还从其他新闻网站、论坛转载一些文章过来
；另一类是学识型的。他们写的文章很漂亮，很有见地，这一类
也是版主最欢迎的；还有一类是问题型的。总是喜欢提问题，而
且喜欢反问，让人哭笑不得。他还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相比
北方的网友，上海的网友总体来说比较温和，他们最关心贴近自
己生活的热点问题，而一些国际上的大事，或者虚幻的话题，往
往不容易引起反响。

　　Annoy说，他做版主的乐趣在为大家服务和与网友的交流中。
他每天都把版面上的好作品放到精华区保存起来。灯谜版的铁杆
网友并不多，就那么20个左右，相互之间非常熟悉，也非常友爱
。Annoy几乎每过两个星期就要组织一次网友的聚会，大家或郊游
，或聚餐，不亦乐乎。

　　当版主也给Orange带来了许多生活的乐趣。首先，她终于像
最初上网时憧憬的那样，和网友们一起去了一次佘山。

　　当版主还有另一种微妙的乐趣是不容忽视的，那就是一种特
别的成就感。特别对于那些业余版主来说，当上版主，意味着你
在这一领域的才能，你的网上交际能力得到了相当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