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文昭（麻省阿灵顿市）

　　1999年5月8日，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遭到美国的导弹袭击
，抗议的浪潮在互联网上涌起。人民日报网站(www.peopledaily
.com.cn)顺势推出了抗议美国暴行的BBS，当时名为“抗议论坛”
。这个论坛迅速凝聚了人气，后来更名为“强国论坛”。

　　一、论坛观点的代表性

　　强国论坛是观察中国政治一个便捷的窗口。这个窗口观点的
代表性如何，取决于以下几个因素。

　　其一，网民的构成与公民的构成差别很大。中国公布的上网
人数是1690万，只占总人口的1.3%左右。在网民之中，18－35岁
的占86%，大专教育以上者占84%，地域分布侧重于北京、上海和
广州等经济发达的城市，行业集中在专业技术等白领行业。而全
体公民的构成是绝大部分没有受过高等教育，居住在农村和小城
镇。网民与公民构成的鲜明区别，表明网民的观点并不能等同与
整个社会的意识。比如占中国人口大多数的农民，在网民队伍中
基本上不占比例。他们的呼声就显得微弱。

　　中国网民在现阶段具有先锋性。网民具有高层文化素质和社
会职业，是社会中具有较高政治热情和较宽阔政治眼光的阶层。
他们也是中国向信息社会迈进的主要力量。随着社会信息化的推
进，这个阶层队伍还将扩充。从这个意义上，他们的观点具有超
前性和超越自身比例的影响力。

　　其二，强国论坛网民的特殊性。强国论坛作为政治性论坛，
其网民与体育和娱乐性质论坛的网民有相当区别的。从总体上，
他们文化程度更高，其中不乏博士、教授；平均年龄稍大，有些
人经历过文革甚至更早的年代；研究、新闻和政府公务人员的比
例比较大，对政治了解比较多。当然，最突出的特点还是政治参
与感更强。

　　强国论坛注册的人数相对较多，但没有准确的数字。据说登
记的笔名有3万多，这当中有一些是一人多名的重复登记。不过同
时上线的人要少得多。参与论坛讨论，有上站登记和不登记两种
。大部分网民参与论坛但不登记。强国论坛的上站登记人数总的
呈增长之势，2000年3月份平均为38人，8月份平均63人。如果登
记与不登记的比例是1：4的话，估计同时上线人数在200－300之
间。上线登记的最高峰是5月9日，超过100人时，版主惊呼创造了
记录，顶峰显示的数字是126人。

　　可以推测，这些上线登记者是论坛的骨干。他们的人数不多
，但上贴很多，最高的个人达到10000多贴，也就是说平均每天几
十贴。从这个角度看，论坛网民也是积极的少数和消极的大多数
两部分组成。相当多的言论是少部分人所发出的，这使论坛观点
的代表性有所局限。

　　其三，言论的真实性。网络言论的意义，不仅在于有比较自
由的意见表达，而且在于这些意见是真实性很强的。这一点，包
括论坛管理者也认同。《人民日报》网络版负责人曾说，强国论
坛的注册者95%使用的是假名，但所说的100%是心里话。大多数网
民费钱费时费精力参与论坛，就是要说心里话。如果说违心的假
话，就不必花钱受罪。

　　网络言论的真实性，在于网络的环境不一样。现实中种种社
会关系的约束，人们往往不得考虑复杂的因素，因而不总是真实
表达自己的意见，甚至不得不说一些假话、空话和套话。中国社
会中这种现象比较普遍。网络则不同，它最大限度地降低了其他
因素的影响，从而解除了言论自由的羁绊。所以，网上言论的观
点，比其他媒体上的观点要真实得多，更贴近于民意。

　　二、论坛的主题

　　按照一位网民的总结，强国论坛有三大功能：其一是新闻的
集散地。国际和国内的重要新闻都能看到。特别是一些国内报纸
不便登载和低调处理的新闻。还有一些本是地方新闻无法看到的
。其二是观点集散地。各种各样的观点不少，有一些系统的文章
和大胆的设想。这是其他媒体上看不到的。其三是民声集散地。
网民的地域分布、行业分布乃至阶层分布都很广，论坛能够听到
各种声音。

　　强国论坛信息量很大，平均每天的主贴在1000以上，总贴数
在3000多。中国现实中重大的政治问题，都在强国论坛得到反应
。强国论坛有一些经常性排在前列的主题。其一，民主问题。民
主问题是政治性论坛不可回避的基础问题。强国论坛的存在自身
，应该被认为是中国民主的一些进步。事实上，网民在这个问题
上的分歧主要不是要不要推进民主，而是在民主的方式和步骤上
。其二，民族主义问题。这是与民主一样的基础而且长盛的话题
。“强国”二字本身就有强烈的民族主义色调。应该说，论坛的
绝大部分网民都是爱国者。当然，对民族主义的理解还是有所差
别，主要是如何区分适当的民族主义和极端的民族主义。其三，
台湾问题。这是与民族主义关联的重大问题。由于台湾民进党上
台执政，国家统一成为论坛最关切的问题。在海峡两岸的问题最
终解决之前，台湾问题将是长期的议论热点。其四，腐败问题。
内政问题中排在首位的是关于腐败。中国蔓延的腐败现象，激起
强烈的民怨。每天都有相当的关于揭露和惩办腐败分子的报道。
尤其是2000年，成克杰这样的高官和远华这样的大案的出现，使
得网上反腐败的呼声此起彼伏。众多网民把反腐败与国家兴亡和
民主建设紧密联系起来。

　　其他的热门问题还有，在国际关系上的中美关系，中日关系
，中俄关系，中国与周边国家的关系。在国内有如何评价毛泽东
，如何看待文革和改革等。还有一些主题是围绕所发生事件展开
的。如2000年所发生在英国的偷渡惨案，中国电信的调价，悉尼
奥运会，乃至最近的诺贝尔奖，都是一段时期论坛议论的热点。
当然从总体上，强国论坛的讨论主题是以民主主义和民族主义为
主线的。

　　三、主要观点派别

　　围绕以上主题，论坛上有着纷纭的观点派别。

　　主张推进民主是论坛的主流。满意现状或认为中国不能实行
民主者，是很少的。在如何推进民主上，有改革和改良现存政党
体制的分歧；在民主推进的速度上，有快速到位的直选和逐步推
进逐级直选的分歧。对民主的价值认识上，有的认为民主是崇高
的价值，没有民主就没有一切；也有的认为民主的推进要服从强
国的目的，国家兴盛是近期的最高目标。

　　民族主义是论坛上的主基调。虽然有一些人提醒极端的民族
主义并不真正有利于国家的发展，当今要有更宽广的眼光和胸怀
。但是，大部分认为现在需要加强的是民族主义。对于一个近代
以来处于弱势的中华民族，在当今全球化掩盖之下的霸权主义依
然大行其道的形势下，在一个国力逐步强盛的中国，民族主义有
相当的市场是最容易理解的。

　　在台湾问题上，维护国家统一是基本一致立场。这包括相当
一部分并不赞同共产党体制的网民。当然在统一的事件和方式上
意见相左。一部分人认为台湾事实上已经独立，需要从快坚决诉
诸武力，铲除危害深远的台独。另外一部分人则主张以国家的发
展大局为重，逐步解决台湾问题。在是否应当使用武力，如何对
待台湾人民的意识，实现事实上的统一还是形式上的统一，见解
各不相同。

　　反对腐败也是论坛的基本立场。分歧在于腐败的原因以及如
何反腐败上。有的认为腐败是制度性的，真正的反腐败只有诉诸
于制度性改革。没有真正的民主，就不能有真正的监督，就不能
根本上清除腐败。有的认为腐败是改革错失方向的产物，反腐败
应当诉诸铁腕。

　　围绕这些观点，形成不同的观点派别。当然，派别的划分是
相对的，众多的人在不同问题上持不同的观点。论坛上的观点实
际上如一条连续性的色谱。有些网民试图将论坛上分成多种派别
。简单一些的则是左派和右派。事实上不少人自认是左派和右派
，并且相互在论坛上争辩。

　　不过左右派的背后，有两点是共同的。其一，从个人身份上
多是受过相当教育又经济条件稍好者。下岗职工没有机会接触网
络，而有钱阶层没有闲功夫泡在网络上。其二，他们观点都与政
府的政策有距离。他们从不同侧面批评政府的政策。的确，为政
府辩护的声音比较弱。这并不是说网民都是反政府的，而是与论
坛的角色和功能有关。在主流媒体对政策的一片赞成声中，论坛
实际上充当主流媒体的补充，也就是担当批评角色。正如有网民
指出的，要歌功颂德，就不必上这个论坛了。

　　四、影响和评价

　　强国论坛在中国乃至世界都具有一定的影响力。中国官方将
强国论坛作为“言论特区”。这个说法出现在中国的主流媒体上
，并且为强国论坛的管理者所宣扬。强国论坛相对于中国的官方
媒体来说，是非常自由的。就中国现在的体制来说，这应当被视
为是互联网时代的一种探索。

　　中国网民很看重强国论坛。网民不仅来自国内的各地，也有
不少是旅居海外的中国人。有些网民已经将强国论坛视为自己生
活的一部分。他们珍视这个在互联网时代的言论园地。就国内来
说，这毕竟是不多的几个具有影响并且相当程度上可以畅所欲言
的地方。

　　这个“言论特区”也受到世界的广泛关注。据说，2000年6月
份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赖特在中国访问时，浏览了“强国论坛”上
的内容，特别是其中关于台湾问题的各种立场。境外各种媒体如
美国之音，BBC，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日本产经新闻，新加坡
海峡时报，多维新闻社等都有对强国论坛的报道。有的网民甚至
说：全世界100多家新闻媒体，24小时关注“强国论坛”。

　　强国论坛在中国的特殊背景下，扮演着窗口的功能。的确，
对于一个言论存在相当管制的地方，这个窗口就显得更为突出了
。其一，论坛是了解中国民意的窗口。参与论坛的网民来自各个
地方和各个阶层，具有各不相同的立场观点。他们发出的都是自
己的真实声音。这与官方媒体的明显倾向性是不同的，更能折射
出中国真实的民意。这一点，不仅对于世界了解真实的中国有意
义，就是对于中国高层决策者也有警醒的意义。其二，论坛是了
解中国政策变化的窗口。论坛是政府作为“言论特区”推出的。
这在某种意义上是政治体制改革上的敏感事件。由于论坛所处的
敏感位置，其管理政策的变化和走向，总是折射着中国政治发展
的动向。强国论坛是中国在网络时代具有参考意义的晴雨表。

　　（作者为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后博士研究生）

　　摘自2000年11月23日新加坡《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