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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左右摇摆的小官僚] 2000-03-31,15:57:03
儿子今年9岁了,我平常都在工地忙,只有星期天可以好好陪
他。这个星期天一起到公园玩,路上我开始嘲笑他说,现在的小
孩真没用,胆小的不得了,怕黑、怕过马路、怕登高、甚至怕打
架,儿子满不好意思地抬头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你小时侯有没有
怕的东西,你最怕什么呢?我愣住了,是啊!小时侯象他这么大
时,我敢一个人进深山里采木耳、蘑菇,几个小伙伴为了得到职
工医院一个女医生的表扬,我们用最简单的工具爬上悬崖采一种
叫石鸭子的中药,在上初中之前我们探过深洞、爬过高山、游过
大渡河、打过群架,好象我没什么好害怕的。可是孩子我要坦白
地向你说,我其实并没有这么勇敢,我是有最害怕事的。是什么
事情?我缓缓的说,我小时侯最怕填各种登记表,怕别人知道我
的家庭成份!这话让儿子迷惑了,眼睛睁的圆圆。是啊!不说现
在的孩子不知道这些事和名词了,很多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也似
乎遗忘了,开始拼命的说起了那个年代的好。可是我不能遗忘,
我有责任向孩子好好讲这样的故事,因为我的父母从没有忘过给
我讲过去的历史。我的成份其实是爷爷给的,他抗日战争胜利后
退役回乡买了十几亩地盖了房子,解放后自然被划成地主了。父
亲虽然49年就加入了解放军又参加了抗美援朝立了不少战功,还
曾被周总理接见过、鼓励过、还握过手。但最终也因成份不好,
黯然脱下军装离开了部队,并在单位上一直得不到重用,尽管他
是40年代的大学生。改革开放了,可他的岁数又大了,到了离休
的年龄,我们家里他是血统论的最大受害者,而我的童年自然也
跟着沾了光。我出生在河南,在河南上小学一二年级时大家好象
还迷迷糊糊的,没人谈谁的成份问题,好象也从来没有填过什么
表格,大概都是父母包办了。小朋友们下课后一起到工厂垃圾堆
检废铜废铁换零花钱,在火车道边拣没有烧尽的煤核,听老师的
布置采野菜吃忆苦思甜饭。俺还有幸被选入文工队,上台演唱过
李玉和的“临行喝妈一碗酒”,表演过反抗地主压迫的小长工。
童年似乎一直很幸福的。71年随母进川后,才发现当地(彭山县
)的孩子非常讲成份,我和哥哥不受欢迎。从其他孩子们得意洋
洋的口中得知父亲在这个单位曾被批斗过,还在大会上被几个人
打过嘴巴,原因就是他的成份和他是国民党起义人员,而我们一
家的成份是地主。我不相信这些鬼话,有一个大一点的孩子就说
,那你去看你们家的户口本啊。我从没有关心过什么户口本,所
以当我第一次看到户口本上父亲母亲的成份时我呆住了,地主不
就是黄世仁、刘文彩、彭霸天吗!。我哭了很久,怪我的父母为
什么不象别人都是贫下中农。父母也很难过,可这一切和父母有
什么关系!由于父母工作单位流动性大,没有学校,我们这些单
位子弟都在公社小学上学,报名时老师要我报成份,我非常恐惧
,环顾四周没有单位上的孩子,我哆哆嗦嗦报了个中农。我很庆
幸没人发觉我慌报成份,但很快就被同学揭发了我丑恶的家庭成
份。从此下课后我第一件事就是以最快的速度逃回家,避免那些
农村孩子的追打。可单位里的孩子就不放过我了,而我也很倔,
谁敢骂我地主崽子,我就毫不犹豫的冲上去,不管对方个头有多
大。鼻青脸钟还是小事,直到有一天,一大群孩子齐声骂我小地
主,而我冲上去打成一堆时,激愤的我在痛殴下从地上拣了个砖
头砸了出去。随着一声惨叫,一个比我高一头的孩子捂着头蹲在
了地上,血从头上分了几道流了下来,衣服地上很快就血迹斑斑
。这么多的血,大家吓坏了赶紧去叫大人。受伤小孩的父母都在
工地上,而我的父亲出差去了,正发烧生病在家休息的母亲赶来
了。她一看立即跑回单位拉了个板车,把受伤孩子抱上去,看都
没看我一眼就拉着板车往县医院一路小跑而去,而我大气不敢出
乖乖的跟在后面,上坡时帮着推一把。那孩子可遭罪了,伤口还
挺大封了十几针。晚上,母亲没有打我,也没有责怪我一句,大
家默默的吃完饭,她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我仿佛听见有隐约的抽
泣声。我难受极了,我死劲的敲打母亲的房门并哭喊道:“妈,
我错了,你狠狠打我一顿吧,我再也不打架了。”母亲出来了,
她捧着我的脸很认真的对我说:“我不怪你,是我和爸爸对不起
你。”这件事发生后,所有的孩子都怕我了,不敢当面再骂我了
,而我也好象突然明白了许多,为家庭成份问题受的委屈再也不
向父母说了。在母亲的坚持下,一个月后,父母调动了工作离开
了成都平原,来到了一个靠近西昌的大山沟里工作。这里有一个
工程指挥部,有几千工人,建有子弟学校。在这里我找到了几个
朋友,都是些成份不好的孩子。我们其实都知道对方的成份,但
我们从不说出口,总以为别人不知道自己的成份。我怕别人知道
我的成份怕到了什么程度,终于有一天答案出来了。那天,学校
从附近生产队请了个老贫农给我们大家忆苦思甜。老农讲四川话
,学生们都听不懂,于是纪律就松了,我前排的一个孩子就开始
向我做鬼脸,翻自己的眼皮。很好玩,我也试了起来。谁知马上
就被一只重重的手掌在肩上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那位对我一直
很严厉的班主任,两眼冒火瞪着我。我被留了下来,低头站在老
师的办公室里,老师没有很严厉的批评我,只是坐在座位上对我
轻轻说了几句话,我就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泪水
冒出的速度非常之快,滴滴哒哒声音不断,脚下的地面很快就出
现了一个哑铃形的泪痕。我才知道原来人的眼泪可以象没关紧的
水龙头那样不停的往下滴。你猜老师说的什么话:“你应该知道
你今天的行为是什么阶级的行为!明天上课时,我要向全班同学
宣布你的家庭成份。”我呆立着,也许是我无言的眼泪打动了老
师,也许老师就是为了吓唬我,几分钟漫长的时间过去后,我泪
眼朦胧中听到了让我激动的差点昏过去的一句话:“下不为例,
好自为之”。你瞧我小时侯多怕暴露我的家庭成份啊,所以我最
怕的事情就是填家庭成份,写下地主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心总要
颤抖。儿子听了我的故事,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说:“爸爸你又
要骗我了,我都听不懂你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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