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24日晚20时，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
卢锋教授做客人民日报网络版强国论坛，与网友交流“农
业现代化与加入WTO”问题。现将卢锋教授与网友的问答
整理如下，未经卢教授本人审阅。
大家好！
1、请问从哪可以看到“中美农业合作协议”的正本？
中国加入了WTO后，中国农民每年收入增加多少？(网友来
信)
我国政府尚未发表中美WTO协议任何内容，所有有关中
美WTO协议的讨论都是依据美方公布的内容简介，有关专家
说明我国没有协议内容是考虑到国际惯例的约束。我最近
写了一篇文章对国际惯例的说法加以讨论，（文章在北京
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我个人的网页上）提出建议有关
部门尽快公布中美协议的内容简介。
2、中国麦农损失55亿----卢博士，你如何看以下这篇
节选？(平实)
中国麦农损失55亿
根据签署的《中美农业合作协议》，中国将撤销一项
已实施长达30年的不允许进口美国西北部各州小麦的禁令
，还将撤销对美国牛肉和柑橘的进口禁令。
根据已签署的农业协议，中国目前高达45％的农产品
关税，将在2004年之前根据农产品的不同品种，各种农产
品的关税将降至10－20％的幅度，在2004年农产品平均关
税要降至17％；重点农产品关税则要降至14.5％。”
今后农产品市场逐步扩大开放，对中国农民的收入有
一定程度的冲击。进口农产品将挤掉中国农业产品的一部
分市场。以小麦为例，据美方估计，目前中国约每年进口
200万吨美国小麦，今后有可能增加到500万吨。增加进口
300万吨美国小麦，将使中国麦农损失54亿元人民币。加入
WTO后，除美国小麦外，美国玉米、柑橘、肉类将进一步挤
掉中国农产品的一部分市场。”
中美农业协议规定了中国主要粮食品种的关税配额大
体上说配额量从进入WTO时的1400万吨上升到2004年的210
0万吨左右。这是依据GATT对乌拉圭回合农业协议有关原则
我国在粮食市场准入方面所做的重要承诺。对粮食进口问
题是不是可以提出一下几点观察：1.粮食进口无疑会对国
内粮食生产形成替代，因而会对粮农的收入产生相应的影
响，尤其是我国的粮食生产主要分布在中部和东北地区农
民收入比较低，因而粮食进口的收入影响尤其应当引起重
视。2.我国长期是粮食净进口国在80年代通常每年进口10
00多万粮食。同时我国东北也出口一些粮食，按照中美协
议的关税配额我国粮食进口上限不到消费量的5%，所以粮
食安全不会因为中美协议受到危害。3.配额是进口机会而
不是进口义务，由于我国目前粮食大量过剩，所以实际在
今后几年的进口量可能会显著低于配额规定水平。
3、博士，你认为加入WTO有助于农业现代化吗？失去
了土地的农民到哪里去？ (胡绞蛮缠)
我认为从总体上看加入WTO会有助于促进中国农业的现
代化。进入WTO本身并不会使农民失去土地，实际上在一个
经济发展的过程中农民必然会面临向非农产业的转移，甚
至由农村向城市的转移，改革以来我国经济发展的经验也
说明这一点。不进入WTO这一过程也会推进，加入WTO会加
速和强化这一进程。
4、卢博士：供销系统是联结农民与市场的纽带，农民
需要沟通市场，为什么中国的供销系统活不起来？是体制
问题吗？ (恋北京)
在我国传统体制下，供销社是农业流通的主渠道之一
。但是这一格局正在经历改革，例如今年开始的新一轮棉
花流通体制改革就对传统的供销社体制提出了新的改革问
题。加入WTO虽然本身协议内容不直接涉及供销社体制，但
是贸易环境的改变会深刻的影响国内农产品流通体制的选
择边界，因而最终会推进包括供销社体制在内的农业流通
体制的市场化改革。
5、卢博士：“公司+农户”在目前中国的农村火爆起
来，供销系统能担当“公司”的职责吗？ (恋北京)
我国一个基本国情是人多地少，农户规模细小，如何
使小农户和大市场有效的联接起来，是农业经济发展的一
个长期问题。公司加农户模式可能是在很多领域具有较大
发展潜力的组织方式，例如，近年我国奶业经济内部牛奶
公司和奶农的合作就成功的利用了这个模式。在这样的一
个背景下，供销社也应当能够发挥自身熟悉市场了解信息
的优势。在我国农业现代化发挥新的作用。当然这要以供
销社本身进行比较彻底的体制改革为前提。
6、卢博士，wto中有关TCK的条款条款将会造成什么样
的影响？请您作一评价。 (hopen)
TCK问题是在今年4月份朱总理访美时签定的“中美农
业合作协议”中解决的。TCK是一种小麦病害“矮腥黑臭病
”这种病在美国西海岸北部的几个洲存在。过去我国采取
产地禁运的方针对待TCK小麦进口问题。美国长期认为这一
动植物检疫政策不符合WTO有关原则，缺乏科学依据，因而
要求我国解除对TCK小麦的进口禁运。我国这次在这个问题
上让步，根据我个人的理解，并不是允许TCK小麦影响我国
小麦生产，更不是放弃通过动植物卫生检疫保护我国人口
和动植物健康的主权的立场，而是对相应政策进行务实的
调整。进口 的TCK疫区小麦，将运到海南岛加工处理，由
于海南岛没有小麦生产，并与大陆海峡相隔，只要对TCK小
麦及其浮皮进行适当的管制，完全有可能保障我国小麦生
产的安全。
7、入世贸12年内中国960万农民砸饭碗---卢博士，你
如何看此文呢？ (探索与争鸣)
关于入世会使上千万的农民失业的说法，我也听说了
，但是没有看到有关机构预测这一结果的研究报告，所以
对他预测所采取的很多假设没法了解。根据一般经济学常
识，形成这样的预测结果，必然要依据一系列技术性假设
，因而对这一预测的结论适当理解，必须要考虑他的研究
方法和相关假设。例如，该研究有可能假设大宗农产品关
税配额被全部进口，然而这一假设可能会根实际情况有所
区别，前面我说到，由于目前农产品特别是粮食和棉花大
量过剩，在今后的几年里实际进口水平可能会显著低于配
额上限。另外，进口对于国内农业生产的冲击不同于对工
业部门的冲击，它会有一个比较广泛的分布，不会完全集
中在一个省或一个地区，加上我国农业生产的自给性仍然
比较强，农产品进口的冲击虽然会带来不可忽视的收入影
响，但我想不至于造成上千万农民的失业。例如，今年棉
花改革，价格下降了30-40%，全国范围内棉农的收入损失
可能下降上百亿元，采用某种模型预测方法，也可能会提
出几十万农民失业的预测结果。然而，具我到棉区的调查
情况，绝大多数棉农将仍然种植棉花，但他们中的有些人
会调减种植面积。所以最终是调减问题。另外，进入WTO可
能造成的工作机会也是难以准确预测的。所以，对于上千
万农民失业的预测结果，应当有谨慎的解释，应当依据他
的分析假设来评价。
8、卢博士：请问中国加入WTO到底是利多还是弊多?
(老江)
加入WTO是一种利益的交换，但贸易是一种可以产生福
利增加的特殊交往方式，通常能够给交换的双方带来一定
的利益。但是，任何利益都有机会成本，必然有利有弊。
我认为，加入WTO无疑是，利大于弊。利益一方面是经济上
的，另一方面也是政治和国际关系方面的，因而会影响到
我国在下个世纪发展环境和选择空间，会对我国未来发展
方向产生深刻影响。所以评价WTO问题，我们不仅要看到一
些细节方面， 而且要充分认识到它在大的历史发展背景下
面的意义。
9、粮棉是生命线，我真怀疑，我们的粮食和棉花真的
堆织如山了吗？是不是一个--- (恋北京)
堆积入山是一个形容的说法，不好准确回答。然而，
提出我国目前粮食和棉花处于相对市场过剩状态，是有相
当依据的。我国目前粮食国家和农户期末库存在全国消费
量的一年以上，远远高于合理的库存水平。我国棉花1998
年期末库存也是产量的一倍以上，而世界其它地区棉花库
存占产量比例不到40%。过高的库存存在，说明确实存在市
场过剩。当然，经济学意义上任何过剩都是相对的，而不
是绝对的，它相对于市场购买能力，相对于一定的时间和
空间，不是说我国粮食和棉花消费水平很高了，消费不完
了。但是，市场过剩说明资源配置存在问题，超过合理水
平的过量库存意味着社会资源的浪费，必须加以调节和缓
解。
10、用我的狼羊模型，可预测到，没有猎人(外部因素
如政府保护)，中国的农民会死的很惨(翻身农民）
我觉得你的说法很智慧。我真想拜读一下你的“狼羊
模型”。
11、从下文卢博士的回答也认可入世贸对农民收入的
影响，政府是否要采取补贴补贴农民的损失呢？(平实)
我认为有必要，但补偿的方式应当是向受到短期利益
损失的地区，提供教育，科技方面投入和资助，而不应当
是搞扭曲市场机制的价格补贴，直接收入补贴在可行性和
效果方面也不如增加农村教育科技投入。
12、四几年美蒋的(中美友好通商条约)中国农民的大
量破产即是经验 (翻身农民)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是我个人认为中国农民大量破产
可能不是“中美友好通商条约”。实际上在中国历史上一
直存在农民大量破产问题，现代农业科技进步才使避免这
样的周期性农民破产问题提供了技术经济意义上的可能性
。正因为如此，中国进一步扩大开放有可能在根本上有利
于我国的长期发展。
13、现在怎样理解农业现代化？ (丁一)
非常感谢各位和我共度一个特殊的"Christmas Eve",
这个问题很大，没有专门研究，只能讲几点简单的看
法。我想农业现代化首先应当有科学技术基础，要充分的
在生产和经济活动中应用不同层次和水平的实用技术（不
仅是高科技，还有中科技，低科技）。第二，应当有现代
市场经济的体制框架，只有在市场经济环境下，资源效率
水平才能得到较快提高，农业现代化才有基础。第三，农
业现代化根本上是农民的现代化，必须极大的提高我国农
村的教育水平，使我国农民的文化，素质有历史性提高。
实际上这三个方面是互相联系的。
Merry Christm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