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00年12月5日晚7:00,北京大学哲学系吴国盛教
授做客人民日报网络中心读书论坛,与网友交流“科学时代的绿
色关怀”。现将访谈实录整理如下,供网友参考阅读。
吴国盛:各位网友,大家好!很高兴与你们探讨一些共同感
兴趣的问题!
请问吴教授,现在中国哲学界的研究气氛如何? (天目)
吴国盛:严格说来,中国并不存在一个单一的哲学界,所以
也很难统一地说中国哲学界的气氛。但总的来看,有少数思想者
在思考,大多数人做为谋生的职业。
问吴国盛:1、什么是科学?2、中国有没有自己的科学?3、
如果有,中西方科学的差别是什么?(华山剑)
吴国盛: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三言两语不一定说得清楚,
我的看法科学的一般意义是人与自然打交道的方式。中国有五千
年的文明史,自然也有自己的科学,中西科学的差异就体现在对
待自然的不同态度上。
请教吴教授,您认出互联网络的发展是否有助于专业技术人
员恢复古代工匠那种技艺探索与生命合一的精神?我觉得应该有
比较大的作用,网络和软件技术的发展使个性化应用能以低廉的
成本实现,从而可以让我们最终摆脱千篇一律大工业生产的桎梏
。(陈容均)
吴国盛:我很高兴你能把互联网与我所关注的技术的哲学问
题联系起来,我认为互联网技术提供了这种可能性,我本人不是
一个电脑工程师,还无法判断此技艺中是否载道。愿意听听你的
意见。
吴教授这个论题,科学是父亲,是天;人文是婆婆妈妈,是
地;让天作为凌驾,地作为调和。不知道我猜得对么?(龙图阁主人)
吴国盛:你这个比方挺有趣,如果真要这么比的话,我就愿
意说,科学应该说是儿子,但这个儿子今天总想上天。
请问你现在最关心的是什么呢? (雪莱)
吴国盛:今天的论题就是我目前比较关心的问题,我们身处
科学的时代,不由自主的受着科学的支配,但我们首先是作为生
命的存在,而不是作为科学家存在。在我们的视野里,作为生命
的象征的绿色所剩不多,今天迫切的思想任务之一就是要守护这
点儿绿色。
一问吴国盛:中国民间有许多传统风俗,对自然环境起到了
长期保护!你认为这些风俗是封建迷信吗?(华山剑)
吴国盛:不能一概而论。
吴教授,现在中国哲学界都在忙些什么呢? (符号)
吴国盛:刚才已经说了,并不存在一个单一的中国哲学界,
我个人的看法,可以分为四个:一个就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界,他
们更多的关注中国的现实问题;一个是传统的中国哲学,再一个
是西方哲学,这两个圈子更多的关注一些学理问题,第四个是科
技哲学,他们大多数人关注科技政策、科研管理和科学传播或者
科学普及,只有少数人思考哲学问题。
吴教授,请您谈一谈科学时代的人文关怀。 (符号)
吴国盛:科学时代的绿色关怀其实就是人文关怀。所谓人文
关怀就是维护人作为生命的存在,包括生命的意义、生命的尊严
,绿色关怀不止是关注我们外在的环境也关注我们的内在心灵。
问:哲学的关怀最终是人吗?如果是那么对于自然界其他的
生命来说是否人有一种优先权,从而使人对大自然的破坏找到理
由?(望石)
吴国盛:可以说是。但人不是一个像其他万事万物那样一个
确定的东西。哲学对人的关怀无宁说是对这个不确定的东西的塑
造。今天我们所理解的人的概念里面有许多错误的东西,哲学的
工作就是要剔除这个错误的理解。在这些错误的理解之中也包含
着人对自然的特权的看法。
吴教授,从网友们的提问,您可以看到科学工作人对人文的
轻蔑,您有什么对策? (符号)
吴国盛:主要是误解。多少年来,中国的教育实行文理分科
,结果文理之间难以沟通。今天唯一的办法就是向通才教育方面
过渡。慢慢消除科学阵营与人文阵营的鸿沟。
二问吴国盛:中国少数民族有许多敬仰山、树、水……神的
习惯,他们成功保护了自然,应该怎么样评价这些传统!(华山剑
)
吴国盛:这些传统今天也面临着消失的威胁,应该想法子保
护它们。今天文化多样性的消失就像自然生态多样性的消失一样
,都是我们的文明面临失衡的标志。
请问吴教授:您的“绿色关怀”将如何实践呢?(郑燕红)
吴国盛: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方式,作为学者要阐发道理
,作为个人也会在日常生活中遵守绿色伦理规范。每个人的努力
单独看来也许是微不足道的,但其实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谈谈我对吴教授“哲学界分类”的理解:歌德老人在遗言诗
里说“但愿理性到处发扬……你就去参加少数的一群”,我想所
有的国计民生问题,最终还是要按客观规律办事才会有好的解决
之道,选择真正的科学精神,也就踏上了正确的台阶。科技哲学
不是全部,但它是必由之路;绕过去的人,是在瞎忙;我们应该
选择正确的起点。(陈容均)
吴国盛:确实如此。现代化使我们难以绕开的一个历史命运
,正因如此我们对它的反思才变得非常困难。我们的起点并不由
我们选择,我们只能选择未来。
吴教授,请谈谈“绿色伦理规范”和它的哲学基础,怎样让
这个规范能够被人接受?(符号)
吴国盛:绿色伦理规范基于人与自然关系的一种新的理解,
这种理解有很多层面,人们通常比较容易接受的的一个层面是,
人与自然之间是共生共荣的关系。人如果不善待自然,人就会自
食恶果。但这个道理要说得让人信服也不容易,虽说是善有善报
恶有恶报,但环境的报应,似乎并不明朗,来得也不是那么快,
今天的绿色人士主要就是向人们解释这些东西。实际上,在我们
中国这个报应是比较明显的,来得也是比较快的。
对求知者而言,科学是一种引人入胜的疯狂,对无知者而言
,科学是一种令人生惧的疯狂。 (雪莱)
吴国盛:诚哉斯言!可惜的是科学在今天不再是少数人的事
业,而是全人类的行为。这种大规模的疯狂,足以使杞人忧天。
吴教授,您的“绿色伦理”中有“敬”、“畏”的概念麽?
(符号)
吴国盛:当然应该有。没有基本的敬和畏的概念,绿色伦理
就没有根,刚才说的晓以利害的办法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人们会说人的力量是无限的,已经发生的问题最后还得靠自己的
力量来解决。这是一种狂妄自大。缺乏了对自然的敬畏,就难免
会有这种狂妄自大。
文明的失衡在人,人的这种能力又来自于何处。(望石)
吴国盛:文明的失衡,不见得是人的主观努力造成的。这既
不是人的愿望,也不是人的能力所能及的。人类在从事环境保护
的时候,还是有点救世主的味道。实际上,也许需要保护的不是
自然,而是人类自身。确实如此,这是与我们的时代主题相关联
的,有句名言叫“发展是硬道理”,但对发展怎么理解,是可持
续发展还是不可持续发展,是单纯的经济增长还是国民素质和生
活水平的普遍提高?由于对发展的片面理解,国家经济机器实际
上主要在执行着片面发展的任务。面对这个庞大的发展机器,个
人确实也无能为力之感。
敬畏的对象是什么呢?“大自然”是很抽象的,既没有权威
的力量,又不令人感到对日常生活有用。(符号)
吴国盛:自然并不抽象,它就是我们的生活世界本身。它提
供给我们生活的意义,也提供给我们日常生活的所需。所谓的敬
畏是说,从根本上讲我们并不能改变我们的生活世界。相反,我
们望远只是在对它的敬畏之中发掘到我们生活的更多意义。
吴教授,您把这样一个关系重大题目叫做“绿色关怀”,听
起来很时髦,也觉得分量不重。 (符号)
吴国盛:绿色的失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哀。我曾经说过,
绿色问题不是一个局部的问题,而是整体的问题。不是少数人在
少数时间里应该关注的问题,而是全体人在一切时间里都该关注
的问题。刚才说了,它不仅包括环境保护问题也包括城市建设、
文化多样性、技术发展的方向等多方面的问题。它不是少数人用
来作秀的话题。
请问吴教授:1、可不可说对生命的尊重首先是对生存的尊重
?对生存的尊重,首先是对人的尊重?对每个生命个体的尊重?
2、您说:“我们今天所理解的人的概念里面有许多错误的东西,
哲学的工作就是要剔除这些错误的理解。”那么除了人对自然的
特权而外,在对人的概念中还有哪些错误的东西?人和生命个体
是什么关系?(北风行)
吴国盛:从前人被理解为理性的动物,这无非是说人是一种
最聪明的动物,特别表现在对其他物种的支配上。人还被理解成
社会关系的总和,这无非是说,人是可以被还原的。今天对个体
的尊重,首先是说人是不可以被还原的,它是终极的。它之所以
是终极的,是因为它是我们领悟生活意义的唯一通道。每个人有
且只有这样一个通道。
吴先生:你是否觉得,人类有一种危险:一个3岁的小孩(对
自然和科学的控制都很缺乏真正的能力)但是他现在手上却玩着
一个手榴弹(拥有的科技能力却能毁灭地球)。(东南君在)
吴国盛:你的比方很恰当。我们今天发展自己改造世界的能
力,远远胜过了我们控制这种能力的能力。这正是我们面临的最
严重的问题。
吴教授,在互联网时代“绿色关怀”是否更有可操作性? (
青鸟)
吴国盛:我不好一概而论,在某些意义上互联网提供了这样
的可能性,但也只能是可能性。比如,据说办公数字化之后可以
节省纸张,从而保护我们的森林,但也据说数字化之后反而纸用
得多了。再比如,互联网开发了个人的创造空间,使技术更富人
性。但它也封闭了人的生活空间,使人变得孤独。
教授:绿色中国,路在何方?? (我容易吗我)
吴国盛:这似乎是我一篇文章的名字。当时,我只是在发问
,并没有答案。今天,老实说我依然没有答案,而是更加困惑和
无奈。
我曾长久地思考过热力学第二定律与进化论的貌似矛盾,不
知大自然怎样将秩序与混乱相协调。后来我尝试作这样的理解:
秩序的意义,在于更快地消耗潜在的秩序。一滴墨水,它有使一
瓶清水浑浊的潜在秩序,它在瓶子里散开,是为了更快地体现这
种浑浊。科学使潜在着的资源得以被开发,得以被消耗,成为更
多的热能,体现更多的熵。直到新的技术开采出潜在着的其它资
源,循环重现……(雪莱)
吴国盛:你的诗作总是很费思量。在一个讲究速度的时代,
你可是不和群呀!开个玩笑。我注意到,有一种资源是越开发越
多而不是越开发越少。那就是我们人类的创造力。在这个科学的
时代,人类的创造资源只是在量上无限扩展。我们需要把这种量
上的无限扩展转化为一种质上的多样扩展。
吴教授:怎样打破对“发展”的迷信? (符号)
吴国盛:一当你如此发问,你就已经打破了这个迷信。想想
发展的不良的后果,是一种方式,但不是根本的方式。根本的方
式是对发展之度的领悟。而这种领悟必须来自对生命节律的感受
,生命整体上是一个循环。里面也包含着有度的发展。
吴国盛:感谢大家的发问,意犹未尽,请通过E-mail继续和
我交流!wugsh@phil.pku.edu.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