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5月14日上午9时至12时，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
政治研究所副所长王逸舟博士来到人民日报网络版主持强烈抗议
北约暴行BBS论坛。根据记录，我们将王逸舟博士与网友的问答
摘录如下，未经王博士本人审阅。
问：美国使馆如果被炸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
答：历史上已经有证据，当美国遇到不测事件时，它的反应
远不像中国目前这么克制。
比如，70年代末，美国使馆被伊朗学生占领时，它的第一
反应是宣布伊朗为恐怖主义国家，并且实施了经济和全面的制裁
。
80年代末，当洛克比空难发生时，美国不仅宣布利比亚为
恐怖主义国家，而且对它实施军事打击。
90年代末，当美国驻肯尼亚和坦桑尼亚大使馆遭到袭击时
，美国不仅在全球范围内巨额悬赏追拿凶手而且对苏丹的制药厂
实施了空炸。
我们现在要求的仅仅是按国际法办事，将原凶捉拿归案，将
事实真相公布于众。
也许我们要有一个思想准备，就像肯尼迪被暗杀的故事永远
难以找出事实真相一样。
这次轰炸中国使馆的真正主使者可能永远找不出来，但我们
要不依不饶，把这个追究的过程当成是一个伸张正义的过程，一
个制约霸权的过程，一个把美国和北约推上被告的过程，从这个
意义上讲，过程可能比结果更重要。
王逸舟博士：我想就所谓误炸问题说几句话
北约美国方面说这次炸中国使馆是误炸，我认为这完全是一
种诡辩，第一，为什么选择单单选择中国使馆炸而不是美国或其
他国家的使馆？第二，为什么单单选择这个时间炸，就是和平解
决已经出现一次希望的时候来炸中国使馆。美国的精确致导炸弹
可以说是指哪打哪，并且要经过许多个层次的审核和批准，难道
这么大的错误发现不了么？现在的问题是哪个层次作出了误炸的
决定，是在北约总部，还在五角大楼，或者是某个军工集团的会
议室，我不敢说，但让人疑心百出，它使我联想起60年代初期
肯尼迪被暗杀的故事，美国历史学家有一种判断，肯尼迪总统因
不愿扩大越战而遭刺，后来的约翰逊总统很快把战争升级为全面
的战争，受益的当然是军工集团。这个故事给人很多启示，什么
人谁能从科索沃的持续战争中得益，当然首先是军火制造商，这
只是一种判断，如果想否认它，那么先给我拿出证据来，不是自
查的证据，而是客观公正让人信服的证据，在此基础上我们才能
确定是国家犯罪（战争罪）还是集团或个人犯罪（国际不法行为
罪）。
问：王博士，欢迎你的到来，我认为从战略上来看，美国将
会始终与中国为敌，为此，中国应做出怎样的应对措施？很感谢
你。请您谈谈北约轰炸我使馆会对中美关系产生何种影响？
答：如何看待中美战略关系
我认为美国飞机对中国使馆的轰炸，使人们非常有理由重新
思考中美战略关系，现在中美关系确实面临着空心化和被践踏的
可能，现在中国要求美国追查和公布事实真相，严惩凶手或有关
责任人，这是最起码的要求，也是对死难者的家属，是对国际上
任何主持公道人的一种回应，如果美国连这种最起码的要求都无
法满足，那么中美战略伙伴关系就可能完全被抛弃。
问：王逸舟博士，北约会不会最终达到目的，进驻科索沃？
王博士，我看了您的北约攻击南联盟对世界格局的影响，请问北
约有派进驻部队的可能吗？
答：关于科索沃战争的前景
第一，现在中国已经把自己同南联盟捆在一块。这是制衡北
约的一种力量。安理会恐怕难以通过北约的单方面提议。
第二，俄罗斯态度现在日趋强硬，叶利钦已经对北约发出警
告，有两个原因造成俄罗斯的态度强硬。一是，叶利钦不希望落
在中国后面。二是，俄罗斯国内出现新的政治危机，叶利钦急需
在国际上有大动作，这也是制衡北约的力量。
第三，克林顿的民主党与共和党都在为明年的总统选举作准
备，双方都在科索沃问题上咬对方，可能会使政治解决出现新的
变量。在这个意义上讲，不排除某种势力破坏和平解决的可能。
第四，总体看，我认为科索沃危机必须也只能是政治解决。
美国人的地面部队进不去，它不可能打赢这场战争。
问：人类历史尚未爆发核子武器国家间的大规模武装冲突，
您认为美国会首开先例吗？
答：关于美国打核战的问题
第一，美国的霸权比过去英帝国的霸权和历史上的任何霸权
都厉害，都狡猾。
第二，不要以为美国不能打核战争，我估计在需要的时候，
美国会毫不犹豫的动用战术核武器，并且用这样那样的理由替自
己辩解。
第三，中国现在需要的是，我们也拥有各种各样的手段，包
括核手段，包括其他手段，所以首先发展自身，拥兵自重是极其
必要的。
第四，中国现在制衡的手段相当有限。比如说我们有新兴的
大市场，有广大的幅员和人口，有少量的战略核武器和远程导弹
，至多只能算是二等强国，或者是地区大国，真正要达到我们所
期待的世界一流大国位置，真正要能够按照我们所期待的方向去
决定世界事务，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让我们以此共勉。
谈“美国政府现在在国内有一定的舆论压力”
近几天美国国防部长和能源部长不断发表强硬和不友好言论
，提出政治献金核技术泄密案，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转移国内视线
，减轻压力。
问：WTO对中国是很重要，现在美国人看准了我们的心态
。打、压、拉用上了，中国应采取的对策是什么？
答：关于WTO问题
第一，我认为中国一定要加入WTO，这是中国的利益所在
，也是世界各国的利益所在，缺少了中国，世界贸易组织是不完
整的。
第二，加入的时机要有战略考虑，要学会打心理战，现在就
是打心理战的一个好时机。
第三，中国在科索沃问题的强硬，不仅不妨碍中国加入WT
O的进程，而且有利于我们提高我们的价码，事实上，现在美国
、日本、欧洲已经在担心中国不想加入的问题了，而中国不加入
对于明年新一轮的全球贸易谈判规则的制定是极其不利的。
问：王博士：北约内部存不存在美国与欧洲国家间的矛盾？
如果存在，对美国全球化有什么影响？
答：关于美国和北约其他国家的关系
第一，矛盾是当然存在的，只不过不会到了崩溃的程度。
第二，矛盾表现在欧洲人想建立自己的防务体系，而美国人
绝不可能允许这样。
第三，看看科索沃战争的后果吧，基本上是按美国人的设想
在发展，现在欧洲国家面临越来越多的难民潮和社会动乱，他们
只能依靠远在天边的山姆大叔，美国精得很，出钱、出武器就是
不能死美国子弟兵，用欧洲人打欧洲人的办法或者用斯拉夫人打
斯拉夫人的办法，实现美国在欧洲称霸的目的。
第四，这一点恰好像海湾战争以后的情况，美国没有让萨达
姆下台，海湾国家永远害怕伊拉克，因此他们需要美国人的贵重
的军火，需要美国的驻军，从而美国人达到了控制这块战略宝地
的目的，巴尔干情况完全一样。美国人把巴尔干的南斯拉夫当成
了海湾的伊拉克。
问：关于美国的战略问题，有网友谈到：“其实不要过于拘
泥于美国的战略！美国的战略也在变。二十年前能这样重视中国
吗？”
答：美国的战略
说得好！美国的战略是在变，在不断的变，因时制宜，因地
制宜。二十年前他决不会把中国当成主要对手，因为那时的中国
太虚弱了，处在经济崩溃的边缘，因此他要用你来制约苏联，我
们当然也需要用他来抗衡北极熊。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中国是一
个新兴的、崛起的大国，中国必然成为今后美国一二十年内对付
的主要对象，不管是遏制还是接触，中国一定是美国人、美国战
略家对付的焦点，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的准备怎么样，我们的物
质的准备怎么样，我们的理论准备怎么样，我们的国际战略准备
怎么样，我认为都还很不够。
问：关于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前景？
答：恐怕短时间内还不至于。唯一的危险是俄罗斯与美国直
接军事对抗，现在俄罗斯的常规兵力太差，差到了难以想像的程
度，唯一可以动用的力量，或者说与美国和北约抗衡的力量，是
他的核武器，是远程导弹，而一旦使用这些武器整个欧洲乃至整
个世界就面临着大麻烦了。但我感觉，俄罗斯人现在还没有绝望
到这个地步，他们仍想既拿到政治上的外交上的好处又拿到经济
上的好处。
问：王博士，有人说“米洛舍维奇使了反间计”，你怎么看
？
答：关于米洛舍维奇的反间计
现在说法太多，有人说是米洛舍维奇的反间计，有人说是北
约下级军官下的黑手，有人认为这是北约最高当局的决策，有人
认为是五角大楼或CIA的阴谋，也有人认为是军火集团的操纵
，我拿不准是哪一种，而且我的很多外国朋友也拿不准是哪一种
，因此现在需要追究到底，对中国人负责，对死难者负责，也对
国际社会负责，对一切主持公道的人负责，不仅是要查出事实真
相，更要惩办凶手和做出相关保证。举一个例子，1937年，
美国船只在中国吴淞口海面被日本飞机炸沉，事后美国不依不饶
，日本被迫进行追查，不仅给予赔偿、道歉而且要惩办当事人，
并且保证再不发生此事，国际法已经把它当成“国际不法行为”
的典型案例。
问：博士，美国是怕俄罗斯核弹，将来三足鼎立的局面是否
还存在，能保持多久?
答：单级化与多级化
第一，多级化现在还只是一个追求，或者说是一个长远的过
程，是我们的期望。
第二，单级世界实际上从二战以后就一直是美国追求的目标
，而且在很大程度上讲，他通过建立联合国、国际货币基金、世
界银行以及其他一些国际组织和国际规则，使世界秩序更加倾向
于欧美方向，尤其是美国主导、美国期待的方向。
第三，苏联曾经同美国抗衡了几十年，但更多的是一种军事
抗衡，他缺少自己的市场体系和市场规则，他缺少一系列的国际
制度和国际规则，他缺少科技和理论的创新能力，因此，最终没
有斗过美国，我们要从苏联的失败中好好汲取教训。
第四，中国人要当孙悟空，不学俄国另起炉灶，就是说，我
们先钻到敌人肚子里去，进入现有的国际规则，进入美国人主导
的国际秩序，然后，随着我们自己综合国力的发展，随着国际地
位的提高和发言力的增强，拥兵自重的中国必然会重新塑造国际
政治、经济和安全秩序，那是一个真正的多级化，一个比较公正
、合理的多级化，这当然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完成。
问：中国和日本应当成为盟友还是敌人？
答：第一，我认为，任何真正的世界大国之间，既不会成为
真正的盟友，也不会永远是敌人，大国之间一定会有磨擦，有利
益冲突，但大国之间也一定会有互相的需求，有相互依存的一面
。
第二，中国和日本之间既不要两个人穿一条裤子还嫌肥的关
系，也不要成天叫板，成天打架的关系。中国和日本必然会有磨
擦也有冲突，就像任何大国之间的关系一样，我们对此要有足够
的思想准备。
第三，当然的中国情况又有些特殊性，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
，是发展中大国，也是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是迅速崛起的新兴工
业国家，这种使得中国必然与老牌的发达国家之间产生利益矛盾
，甚至对抗。但这种对抗发展到一定程度必须加以控制，不能失
控。
第四，比如说，在钓鱼岛问题上，我们需要保持主权，决不
让步，但也需要恰当的运用民众情绪，不要让他演变成一种反对
经济合作反对外资、外商的极端民族主义浪潮，那样的话不仅对
外人不利，对中国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问：王博士，您认为叶利钦解除总理与北约这场战争有关吗
？现在俄罗斯经济困难，政局变动，他所说的不再参与和平谈判
是什么意思？
答：叶利钦是博奕大师
叶利钦反复无常，从国内政治角度来看，这造成了很多麻烦
和危机，其实我觉得普里马科夫总理是他能选出的最好的一个总
理，但他居然又把后者赶下去了，这只会加剧俄罗斯国内政治的
危机，但是另一方面，从国际政治角度来看，叶利钦的多变是有
很多算计的，他知道美国人害怕俄罗斯的核力量，他也懂得北约
不希望中国、俄罗斯、南斯拉夫完全栓在一块儿，在中国使馆被
炸以后这个当口，国际舆论当然不利于北约的继续轰炸，叶利钦
作出现在这种表态是因为他算准了政治解决希望越来越大，因此
，他以军事威胁来促成外交和政治解决，这不仅对俄罗斯国家荣
誉有好处，而且对于他维护个人统治尤其是在国内政治危机的关
头是十分需要的。我估计他这次能够赢得不少分，对于科索沃危
机的解决，起一定作用。
问：科索沃危机会持续多长时间？
答：这个问题比较难回答，但我估计无论如何不会拖到圣诞
节以后。
再谈WTO问题
美、日、欧现在急需把中国纳入WTO，但他们不会简单放
弃原有的筹码，在中国方面，我们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作出让
步，中国已经等了十三年了，再等一段时间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当然，我希望最好今年加入。
关于黑客问题
法理上不能提倡，感情上可以理解。
问：美国能够承认是有意炸中国大使馆吗？
答：我认为，美国和北约永远不会承认是有意炸中国大使馆
，哪怕事实真相如此，现在的问题是，事实的真相远没有弄清楚
，说实话，我不太相信克林顿、布莱尔、施罗德、希拉克这些人
会一道密谋轰炸中国使馆，但我感觉，在较低的决策层次上有可
能出现一些预谋的集团或因素，现在我们能够做的只能是不停的
不断的永远的追究，哪怕事实被置于“黑箱”里面。没有关系，
追究的过程就是伸张正义的过程，是制衡霸权的过程。
问：王逸舟博士，你认为我们赶上美国要一百年吗？
答：我们赶上美国不要一百年！
第一，经过二十年的改革发展，中国目前按汇率计算的经济
总量已经进入世界前十位，按购买力计算的经济总量已达世界前
三位。
第二，如果再有二十年的和平与发展，中国能够稳居世界前
三甲的位置，这是我们最大利益所在，也是邓小平所说要聚精会
神的发展经济的原因。邓小平当然痛恨霸权主义，但他知道怎么
样，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来抗拒这种霸权。我佩服和赞成邓小
平的办法。
第三，毛泽东有骨气，但是缺少办法，尤其是缺少使中国经
济上强盛的办法，归根到底，经济上的强盛是军事势力的基础。
第四，四个现代化要齐头并进，既要有经济的，又要军事的
。我相信中国军人会从这次科索沃危机中汲取足够的教训与启示
。
问：欧盟是否最有可能尽快结束美国独霸世界的局面？
答：很难，现在在短时间欧盟不能建立自己的防护体系，只
能依靠美国。
问：王博士，如果美国不能给中国一个满意的调查结果，中
美外交关系会降级甚至断交吗？会不会将中美关系降为代办级？
答：外交斗争讲究有理、有利、有节，理，中国现在占住了
理，要不依不饶，在各种场合予以追究，包括在联合国会上、国
际法庭还有人权会议上，我相信中国学者或外交官一定会是这样
的。利，就是要有利中国的发展和中国的国际地位。节，就是要
见好就收，该出手就出手，该收拳就收拳，现在还不是将中美关
系降为代办级的时候。
问：请教王博士，日本占领钓鱼岛重要呢？还是北约炸使馆
重要？为什么容忍日本？
答：两个问题都重要，我们也反对日本占领钓鱼岛。
问：博士，你认为在此事上，中央受国人压力到底有多大？
答：压力是存在的，政府应该是人民的政府。
问：美国打赢这场战争对中国有何影响？
答：第一，中国的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地位会受到践踏。
第二，会刺激中国迅速发展自己的军事高科技，哪怕砸锅卖
铁也只能这样。
第三，会使大国战略伙伴关系空心化。
第四，会严重加剧中国政治家和中国民众对世界的忧患的意
识。
问：伊拉克危机中，安南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这次事件中
他简直成了美国驻联合国代表。
答：安南有安南的难处。
问：博士先生，美国把我们当作潜在的敌人，是我们两国政
治家的原因，还是客观必然？
答：两者都有。
问：王博士，有人说，科索沃的今天就是台湾的明天，您如
何看待这种说法？
答：不要太悲观。
问：美国将换新大使,原太平洋司令内定! 据"Time"报道。
答：关于美国新任驻华大使
他是一个比较强硬的人，我估计今后中美关系会有更多的磨
擦。
问：博士先生，中俄能不能，会不会结盟？？
答：合作可能会加强，真正意义上的结盟不太可能。
问：关于地面部队问题？
答：可能会进入地面部队，但是未必发生地面战争。美国很
怕死人。
问：王博士，这次科索沃危机，我本人认为北约不达目的，
誓不罢休。南斯拉夫最终还是要屈服的。你认为呢？
答：我相信，我想可能会这样。勇气是一方面，实力是另外
一方面。
问：王博士，目前中国和美国在经济和军事上有多大差距？
如果目前中美发生海上冲突，会有什么样的结局？谢谢！
答：相差了一代到两代，军事上我们的武器装备水平大约相
当于伊拉克和南斯拉夫。
问：王博士，你以为联合国发展的前景光明吗？
答：联合国维持和平的作用会下降，但是救难民、保护生态
、发展科技、教育等作用会保持或上升。
问：博士先生，我们在发展，别人也在发展，老在说等我们
强大了就好了。怎样来处理这样严峻的事实？
答：只有一条路，比他们发展更快。
问：王博士，您认为我国有没有必要参与停火后的南维和部
队？
答：当然，但是北约有可能只请俄罗斯。
问：王博士，我认为北约有取代联合国的野心，对吗？
答：当然，北约的战略先是全欧化，然后全球化。
问：王逸舟博士，北约会不会最终达到目的，进驻科索沃？
你预见一下。
答：有可能会以维和部队的方式进驻科索沃地区而且前提是
南斯拉夫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