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5月20日上午9时至12时，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
政治研究所副所长王逸舟博士再次来到人民日报网络版主持强烈
抗议北约暴行BBS论坛。我们将王逸舟博士与网友的问答摘录如
下，未经王博士本人审阅。
问：北约是否会打地面战？
答：第一，科索沃问题迟早要以外交和政治途径解决，北约
和美国仅仅通过轰炸无法达到目的。
第二，尽管现在美国宣称要考虑动用地面部队的问题，但我
认为这更多的是一种心理战，或者说威慑。
第三，在南斯拉夫方面没有同意以前，美国的地面部队是不
敢下去的。因为那样会有很大的人员伤亡，这是西方公众和政治
家无法承受的。美国人尤其如此，在明年大选到来以前，克林顿
不得不三思而行，如果一旦发动地面战，很可能会陷进去而难以
自拔。从而，受到共和党人的攻击和民众的批评，影响最终选举
结果。
第四，地面战打不起来并不意味着地面部队进不去，北约现
在试图以维持和平或遣返难民的借口在获得俄罗斯尤其是南斯拉
夫的同意后把部队派进去，从而达到打入一个楔子插手巴尔干半
岛的目的，如果能够不死人又能够控制科索沃,这是北约的上策
。
谈“战争的后果”
战争造成军事思想和作战方式的革命
我不是军事专家，但我想就战争的后果作一点评价。八年前
的海湾战争给全世界的军人和战略家造成了巨大的冲击，那就是
现代战争更多的是通过海空军进行的，尤其是靠精确制导的武器
和其它手段，这次美国和北约在科索沃的战争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它的精确性和打击力度都是以前的战争很难比拟的，它也给人
很多很多的教训和启示，我相信聪明的中国军人和战略家会一如
既往地学习再学习，不断改进自己的军事思想和作战方式，对未
来的可能冲突做好足够的准备，我不敢断言这个过程会持续多长
时间，但它肯定是一个“进行时”。
问：王博士，很多网友都想问您个问题，就是您认为一个国
家究竟是发展经济重要，还是维护其尊严重要？
答：发展经济与维护尊严
我认为发展经济与维护尊严不能截然分开，两者是有联系的
，强大的经济和综合国力是维护尊严的基础，没有实力的尊严是
沙滩上的建筑，是站不住的，无法长久的，但是另一方面，在现
有的实力基础上，好的外交与国家战略或者说灵活的手段与方法
，能够使尊严得到更好的维护，因此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同样
实力的国家有的比较有尊严，有的比较缺少尊严。在这方面，中
国外交和国际战略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问：什么是北约新战略？
答：简单说，北约新战略是：
第一、北约由一个防御性的军事组织，变成一种全欧和全球
扩张的工具，由过去抵抗所谓的苏联威胁变为支配整个欧洲和世
界安全的结构。
第二、北约新概念要求北约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地域范围，哪
需要就往哪扩张，比如说，第一步是东扩；和平的向波匈捷扩张
，第二步是南进向地中海北非和中亚推进，也许第三步就是向其
它地区扩展，实现北约全球化取代联合国的目的。
第三、北约过去是一种纯粹的军事组织，今天向着军事政治
组织方向扩张，比如说它不仅要管安全问题还要管人权问题，难
民问题，毒品问题，犯罪问题等等。这是北约向全球扩展的野心
。
问：王博士，北约内部分歧越来越大，如果继续有外力推动
，您认为它有瓦解的可能吗?
答：关于北约内部分岐
现在看得很清楚，轰炸时间越长，世界反对战争的声音
就越强烈，北约内部的分歧也越明显。现在，意大利和德国继希
腊之后提出了暂停轰炸的建议，法国方面反对英国派遣地面部队
的建议，美国克林顿政府与五角大楼之间也有不同意见，而俄罗
斯、中国加强了外交活动，南斯拉夫人也表现出了某些灵活性，
种种迹像说明，未来的两三个星期是政治解决和外交调解的关键
时期。北约也担心，如果拖过夏天，科索沃问题仍无法解决的话
，那么冬天难民遣返问题就会变得十分艰难。
问：我们不惹别人，会不会引火烧身？
答：中国未来必然成为美国和西方对付的焦点
我想，这个问题要辩证的看待，一方面中国块头大，人口多
，也有一定的军事实力，科索沃那样的事态不会轻易落到中国头
上，北约和美国打了八个星期连南斯拉夫都拿不下来，要想啃中
国这块硬骨头谈何容易？中国人民是不好惹的，谁都明白这一点
。
但是，另一方面，中国发展如此迅速，中国必然引起现有的
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的巨大震荡，无形中冲击美国和西方主导的国
际格局，因此中国必然会引起越来越多的反弹，外部世界会以各
种各样的口实和理由来限制或遏制中国，比如说，人权问题、环
保问题、不扩散问题、导弹技术控制问题、贸易逆差问题等等。
提出种种中国难以接受的要价，使中国的发展受到限制，被限定
在特定的框框之内，西方一方面怕中国完全限入一种无法自控的
状态造成周边地区的不稳定，所以要“帮助”中国，另一方面又
不能让中国太强大，强大到动摇现有国际规则和利益格局的地步
。我们必须对这种两重性有清醒的估计和准备。
问：为什么现在没有提出赔款要求？
答：赔款要求必须依照罪行的范围与程度加以确定。比如说
，是国家和国家集团（北约）的犯罪（这叫国家战争罪），还是
某种利益集团的犯罪（国际法称为国际不法行为罪），他们的量
刑和赔偿是不一样的，我们会有后续手段。
谈“美国霸权的分类”及“美国以理论来支持其霸权”
第一，美国霸权首先是一种实力霸权，比如说军事霸权、经
济霸权、贸易霸权、外交霸权等等。
第二，美国霸权还是一种体制霸权，比如说对联合国、对国
际货币基金组织、对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掌控。
第三，美国的霸权又是一种文化霸权，或者说观念霸权，这
种霸权要复杂得多，狡猾得多，比如，好莱坞的电影、又比如英
语的世界语言地位、再比如美国在观念领域的种种创新。
因此，我们反对霸权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它是一个长期艰
难的过程，需要多方面的准备。
美国的种种理论在支持它的霸权
我们可以举出很多事例，说明美国霸权得到了理论上种种支
持。
第一，最有名的是文明冲突论。它企图使美国在世界各民族
、各种文化、各种文明的较量中占支配地位。
第二，同样有名的是大棋局理论。它说明欧亚大陆是世界地
缘政治、地缘经济、地缘战略的制高点，因此，必须控制像巴尔
干这样的中间地带，遏制俄罗斯的势力范围，限制中国的发展。
第三，还有一个叫民主和平论。它试图告诉世界各国，凡是
归顺西方“民主”的国家，都有和平保障，凡是抗拒西方“民主
”的国家都会遭受南联盟一样的下场。
第四，相应的有一个仁慈帝国论。就是说，只要你听从美国
的召唤，它就会给你这样那样的保护和好处。如战后的德国和日
本，这个理论想说，全世界都应该实现美国仁慈霸权下的和平和
一体化。
还有一个是，著名的人权高于主权论。这个问题已经说了很
多，我就不重复了。
问：王博士，我国有没有对国际热点问题预警和处理机制，
政治、军事是否应修改？
答：有，但不够，现在各个部门如外交部、国防部、外经贸
部等涉外部委都有自己的研究部门，都有处理突发事件的程序和
机制，但是我认为他们的协调还不够，总体上讲，我们国家的国
际战略和外交策略属于一种撞击反射的类型，而不是深谋远虑的
类型，至少没有很成熟很全面很长远的国际战略研究，这方面不
能不遗憾的说，美国人做得比我们强得多。
问：如何看待未来的中美关系？
答：中美关系不能太乐观
我认为，第一，中美关系是中国所有对外关系中最重要的双
边关系，愿意不愿意承认不承认，中国都得同美国打交道，美国
也得同中国打交道，这就是一种战略联系。
第二，这种战略联系是一种麻烦的战略联系，而且麻烦会随
着中国的实力增强和国际地位的提高越来越多，因此中国和美国
是日益麻烦的战略关系。
第三，我们要对这个麻烦有清醒的认识、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和其他方面的准备，不要老是看到有利的一面，但是也不能够情
绪化的处理各种麻烦。一个是当今世界唯一的超极大国，一个是
迅速崛起的发展中大国和社会主义国家，他们的矛盾和磨擦在所
难免，对于我们来说，关键在于争取时间，把中国的事情办好，
使我们的实力进一步上升。
问：如何看待二十一世纪的美国战略和霸权？
答：我认为二十一世纪的美国战略和霸权同一百年前既有相
似之处也有不同。
第一，先说相似之处，它们同样信奉实力政策和炮舰政策，
它们同样关注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它们同样注重结盟方式。
第二，再说不同之处，现在的美国霸权和战略不一定要搞形
式上的殖民地，不一定要攻城掠地，甚至可以给你经济上军事上
的种种好处，就是所谓的仁慈帝国，但是一旦你反抗马上就会遭
到镇压。
正所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问：是否有可能建立“九国”外长会议？
答：我想现在，“八国”不会邀请中国介入，俄罗斯这几年
刚刚确立了七加一的位置，很不容易，也遇到了很多麻烦，中国
与俄罗斯有很多差别，尤其在政治上、安全上，不会轻易与西方
“七国”达成什么协议，至于经济上，中国有可能在未来加入大
国集团的，这个实际上别人已经开始提出这种建议了，关键是中
国首先要把自己的事情办好，我国现在综合国力，在世界上大体
上处于第七、第八的位置（按汇率计算）上，如果在有十年、二
十年的全面建设，中国就有可能稳居世界前三名的位置，那时它
不邀请你，也不行了，所以现在有人说，WTO离开了中国是不
可能长久发展的。同样道理也适用于国际安全事务。
问：中国需要什么样的安全体系？
答：我们需要立体安全
我认为，中国需要立体安全，它是指：
第一，强大的国防安全和军事安全，就是说中国不仅有坚固
的盾，而且有锋利的矛，不仅要防备别人来打击我，而且能够给
敌人以致命的打击，因此中国国防建设需要有一个大的提高。
第二，它还指经济安全、金融安全、信息安全等内容。去年
亚洲金融危机一下子使我们的一些邻国的经济倒退了好多年，不
亚于一场战争的打击，我们要从中吸取教训。
第三，立体安全还要包括社会和政治方面的内容，就是说有
社会的稳定，政治的稳定以及民族和睦与团结等等，还有民众对
政府的全力支持，全国上下对大政方针的理解，只有这样国防安
全和其他安全才有保障。这方面我们要吸取俄罗斯由强变弱的深
刻教训。
问：是不是应加大投入？
答：当然是的。不仅要有软投入还要有硬投入，问题是钱从
哪儿来，必须明白我们资源是有限的，必须在有限的资源中合理
的加以配置。
问：我们的经济、国力提高的什么程度，政府在对外关系上
才敢于表达自己真实的观点？
答：这个问题问得不够确切，对外关系和战略搞得好坏，不
完全取决于一个国家的国力。我们说国力是外交的基础，这当然
是不错的，但是有的时候外交能够在既定的国力基础上发挥灵活
多变的技巧和才华，为国力的发挥提供更好的空间和舞台，象新
加坡、瑞士和以色列这样的小国，在国际政治中发挥的作用比许
多中等规模的国家还大，就是好的事例。
问：王博士，美国是称霸全球的战略，将来会更直接针对中
国，为此，您认为中国的战略需做何调整？谢谢
答：百年中国
我认为，近一百年中国的变化是过去几千年所不具有的，中
国由一个一盘散沙的分裂的国家变成了一个统一的比较强大的国
家，我们在国际舞台上的声音比过去更有力量了，我们的经济增
长规模在近二十年内所达到的成就也是史无前例的，问题是我们
能不能够再聚精会神的发展二十年？这是一个大问题，有各种各
样的干扰、外部的压力、内部的思想分歧等等。这次以美国为首
的北约对我使馆的空袭给人一种无比严厉的警醒！我们应该好好
想想，下一步如何走？走快、走稳？这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而且不仅仅是对政治家和战略家，我想我们的每一个网友也有责
任做出自己的思考和回答。中国有句古训，叫做“位卑未敢忘忧
国”，让我们共勉。
问：台湾问题始终是中美之间的一大障碍，不知王博士有何
看法？
答：台湾是美国的不沉的航空母舰
邓小平曾经说过，台湾是美国的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舰，这话
讲得很精辟，很深刻，美国既不会让我们顺利地实现大陆和台湾
的统一，也不会随便的让台湾冒然独立，因为它知道那样意味着
大陆对台湾的武力进攻，那也意味着美国再没有多少的好牌可玩
，美国需要的是保持目前这种不统不独的局面，双方都对美国有
一定的需求，它可以扮演某种斡旋者的角色，这是它的如意算盘
。
问：如果美国炸了俄罗斯大使馆会怎样？
答：不是白炸，就是核战，网友说得好！
问：美国为什么要轰炸中国驻南使馆？
答：美国炸中国使馆是一种“火力侦察”
虽然炸中国使馆的内幕还没有揭开，但我同意很多人分析的
那样，这是一种蓄意行为，是一种“火力侦察”：
第一，看看中国方面会不会做出强烈反应，看看战场上的结
局会不会因此有所变化。
第二，看看中国内政会不会因此而出乱子，尤其是在现在这
个敏感时刻。
第三，看看世界其他国家如何反应，比如说，是不是强烈遣
责，是不是有所抵抗，是不是有利于美国霸权的横行无忌，联合
国是不是有所作为。
总之，这是美国称霸二十一世纪的某种前哨战和火力侦察。
谈“俄国的教训”
我认为近十年俄罗斯由强变衰的过程，给我们提供了深刻的
教训。
第一，不要相信国家的富强和改革能够依靠别人来实现，西
方经常是口惠而实不至，世界上没有救世主，一切只能靠自己，
国际歌中的这句歌词还是有效的。
第二，民族团结极其重要，尤其对于多民族国家是如此，从
车臣内战到南高加索国家的纷争，俄罗斯这些年一直在经历内部
的民族矛盾的折磨。
第三，经济是国力的基础，俄罗斯这些年实施了无数的休克
疗法，把俄罗斯的经济病体整得死去活来，造成了国力的严重衰
败和民心动摇。
第四，政治不能斗、不能乱，看看俄罗斯的今天罢，成天政
治上斗来斗去，叶利钦一年换四个总理，有人讽刺象换衬衣一样
，国家怎么能稳定。
总之，我们要从俄罗斯的衰败过程好好吸取教训。
问：中国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吗？
答：中国当然是一个发展中国家，但发展中国家又有很多类
型，有的国家一贫如洗，而且发展停滞，看不到多少希望，比如
撒哈拉以南的某些黑非洲国家，有的国家充满生机进步神速，比
如亚洲和南美的一些新兴工业国，也有的国家在发展中遭受了这
样那样的困难和问题，但这些问题和困难毕竟属于前进中的障碍
，我想中国属于后一类的发展中国家，我们的问题很多但我们希
望也大。
问：如果美国拖延调查时间，我们怎么办？
答：我不太相信美国人会迅速的公布全部事实真相，时间可
能会拖得很长，也许好几个月，甚至很多年，我们对此要有足够
的思想准备，因为现在美国是在进行“自查”。
但别一方面看，没有关系，这一过程也是伸张正义的过程，
是制衡霸权的过程，是把北约推上被告的过程，过程的重要性并
不亚于结果。
问：一百年后还有没有国家？
答：当然有。国家已经出现了几千年，现代的民族国家也诞
生了几百年，我估计再有几百年几千年也是可能的，人类活动毕
竟是分群体的，分民族的，国家到目前为止仍然是比较合适的人
类活动组织形式，我也同意说随着经济和科技的全球化发展，国
家也会发生变化，但国家本身还看不到消失的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