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索沃战争与国际形势的变化趋势
——本刊记者访军事科学院研究人员贺新城、彭训厚


  梁雪美(本刊记者,助理研究员):科索沃战争后,许多人认
为世界各种矛盾将进一步复杂化.世界的不稳定性和动荡程度将
大大增强,美国霸权主义、强权政治的气焰将更嚣张,中国改革
开放的外部环境将趋于恶化等等。你们两位如何看待科索沃危机
后的国际形势,特别是美国对国际形势走向的影响呢?

  贺新城(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部助理研究员)、彭训厚
(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部研究员):我们认为,科索沃战争
后,尽管国际形势出现了复杂化的局面,一些地区更加动荡不安
,但主权主义、强权政治不得人心,国际形势的走向并不会因科
索沃战争或类似的事件而发生根本性的逆转。某些人士对国际形
势走向相当低调的看法是不全面的。如果就个案分析,美国的强
势的确骇人,但若着眼于大的趋势,则不难看出美国已经失去了
冷战后初期那种“凯歌行进’的势头,前途荆棘丛生。

  记者:请具体谈谈你们的看法。

  贺新城:我们这样认识科索沃战争后的形势变化,首先是因
为,美国现行霸权主义政策与当代世界的基本构造存在结构性的
矛盾。冷战结束后,世界的确发生了许多变化,但是建立在主权
原则之上的民族国家格局没有变,甚至在加强。现在有不少文章
谈论各种各样的格局,但民族国家是最基本的格局,其他两极、
多极、一超多强等等,都不过是其基础上的国际关系形态。这种
民族国家基本格局是长期历史沉淀形成的,不仅过去、现在,而
且在可预见的久远,仍将是这个世界的基本构造。与这种多元结
构相伴随的必然是国际政治中的利益多元化和民主化,任何经济
一体化、政治一体化都不过是对利益多元化的某种协调,而不是
取消。然而,被冷战胜利冲昏了头脑的美国,企图将多元化的世
界按自己的意志统一起来,建立美国主宰下的、以其单一价值现
为核心的世界“新秩序”。由于这种“新秩序”是以美国利益和
价值观念为前提的,具有强烈的排他性和强制性,因此,不可避
免地要与民族国家格局上的利益多元化和国际关系民主化潮流产
生严重的对立和冲突。国际关系的发展将会证明,美国是给自己
出了个根本无法解决的大难题,其结果无异于唐吉诃德挑战大风
车。

  美国霸权主义战略正在国际关系各个领域遭到日益强烈的抵
抗,继续推行现行政策的难度越来越大。冷战后10年,是美国为
实现其霸权主义战略左冲右突的10年。在这10年里,美国挟冷战
胜利的冲势及其独特地位,确曾显示出其强势的一面,并在一些
方面频频得手。然而,若以已经过去的10年或更长些的时间跨度
来进行趋势性观察,则不难发现,美国的强势实际上在逐渐衰减
。美国推行全球战略所取得的成果与引发的问题相比,前者大都
是有限的、不稳定的或者说是战术性的成果,而后者大都是具有
确定的、长期起作用的战略性负面影响。例如海湾战争,当时美
国的胜利不可谓不辉煌,但10年后回眸俯瞰,当时的战果是何等
的有限和不确定,而引发的麻烦却在10年间始终困扰着美国,而
且仍看不到出路。虽然无法确定今后会出现多少伊拉克这样的“
热山芋”,但只多不少的趋势则是无疑的,至少科索沃又是一个
,而且其烫手程度不亚于伊拉克。若对冷战后10年间美国的“战
绩’作一个统计就会发现,美国插手的重大问题一个也没有解决
,相反却更趋复杂和长期化了。

  人权曾是美国推行其全球战略的锐利武器,然而,当人权问
题的内涵和外延不断扩展,不可避免地涉及到生存权、发展权乃
至国家主权等更深层次的问题时,美国的人权利器便开始钝化。
其人权标准的双重性、虚伪性遭到越来越强烈的批判。时至今日
,广大发展中国家已经提出了更能反映当今世界发展不平衡性的
人权理论,并且正在结成广泛的人权联合战线。与10年前相比,人
权之战正在由美国单方面的攻势转入互有攻守的相持阶段。今后
,随着广大发展中国家追求合理、公正的国际经济秩序,要求实
现国际政治生活民主化的浪潮的进一步发展壮大,顽固坚持霸权
主义立场的超级大国必将更加被动。

  近年来,美国为实施其全球战略,曾数度绕过联合国。这固
然表现出美国的“霸气”,但更多反映的是美国的无奈。曾几何
时,在美国的操纵下,联合国几乎成为美国的“表决机器”。然
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主权国家的加入,联合国逐步回归其本来意
义。时至今日,昔日的超级大国“表决机器”终于成为对超级大
国推行强权政治的严重制约,迫使美国不得不想方设法地绕开它
。这不正反映出美国的又一困境吗?事实已经证明,美国绕开联
合国的行为实属败笔。

  防止核武器扩散是美国维护其战略地位的又一重大举措。然
而,由于国际形势的不断动荡,尤其是美国强权政治愈演愈烈,
越来越多的国家在寻求保护自己的“杀手锏”。可以肯定,随着
美国强权政治的横行,世界对实力的崇拜将进一步强化,核武器
扩散的势头将更难控制。这就意味着美国推行其战略的难度相对
增大,空间相对缩小。

  冷战结束后,美国以世界领导者自居,对美国利益的理解愈
来愈宽泛,几乎达到无所不包、无处不在的程度。这种全球性的
利益扩张带来的只能是对美国的全球性的对抗和抵制。与10年前
相比,敢于直面美国,大声说“不”的国家逐渐增多,对美国战
略意图的怀疑、不安、戒备乃至恐惧的心态在积累和加剧。事实
上,美国已经陷入一场新型的“游击战争”之中。与它在越南遭
遇的那场游击战争不同的是,这场“游击战争”的战场更宽广,
是整个世界;对手更加众多而且难以确定;内容更加复杂,包括
政治、经济、军事、外交、文化等现存国际关系的各个领域;持
续时间也远不是10年、20年就可以了断的。

  记者:历史上.美国公众的情绪曾对其政府的对外政策产生
过明显的影响,那么,对于今天美国公众的心理,您是怎么看待
的?

  彭训厚:美国的公众心理正在经历一个骄矜——严峻——困
惑的变化过程。思考国际问题时,必须考虑美国的因素。思考美
国政府的政策变化时,心理。两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公众浓厚
的孤立主义情绪曾严重制约了罗斯福采取积极的对外政策。越南
战争期间,美国公众普遍的反战情绪又成为美国退出越南的决定
因素之一。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当今美国仍在顽固推行其霸权主
义战略,但其公众心理却已发生了微妙而重要的变化。

  如1990年冷战结束伊始,美国前国务院官员弗朗西斯·福山
发表了《历史的终结》一文,认为美国在冷战中的胜利是美国价
值观和政治、经济制度在全球的普遍胜利,是带有“历史终结”
意义的胜利。世界上仍然存在的问题不过是一些可以轻易解决的
“遗留的技术问题”。这种“历史终结”论反映了美国公众的普
遍乐观情绪,成为美国企图“领导”世界的心理动力。然而,未
过多久,美国人就发现冷战后的世界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其公众心理亦随之发生了变化。1993年,哈佛大学教授塞缪尔
·亨廷顿发表了《文明的冲突》一文,转而强调当今世界是各种
文明深刻对立和冲突的世界。亨廷顿的观点在美国引起广泛的重
视和共鸣,反映出美国的公众心理由骄矜、乐观变得冷峻和沉重
。前不久,亨廷顿又发表了《孤立的超级大国》一文,指出:当
今世界普遍存在着美国的恐惧、愤恨和嫉妒,越来越多的国家明
确表示,他们不喜欢美国干预其地区的事务,反对美国的最高层
次是几个大国形成的反霸联盟。亨廷顿判定,美国试图实现单极
世界是不现实的,美国正在走向孤独。尽管目前还不能断定这种
“孤独”感是否已成为美国人的普遍感受,但随着麻烦和挑战不
断增多,美国公众的“孤独”感、挫折感和厌倦感会日益强烈,
这将对美国的对外政策产生深刻的影响。

  记者:在处理科索沃问题上.北约曾出现过某种程度的分歧
,对此,您有何认识?对于北约扩张战略的前景您持怎样的态度

  贺新城:北约扩张战略的前景未必美妙。在科索沃危机中,
北约东扩及其新战略的前景引起了人们的普遍担心。但是,冷静
分析一下就会发现,其前途未必美妙。现今的世界已不同于北约
成立之时的冷战时期,北约成员国并没有感受到昔日那样直接的
巨大威胁。尽管其成员国存在一定的共同利益,但毕竟也是由不
同的民族国家组成的。这就决定了他们的共同点是相对的,甚至
是变动的。而民族国家间造成的利益差别则是绝对的,长期起作
用的。在这种利益的多元结构下,北约成员国不可能像冷战时期
那样对美国百依百顺。即使在此次科索沃危机中,北约各国也是
在对美国的种种保留下卷入其中的,而且在整个危机中时不时地
显露出与美国保持适当距离的警觉性。这些与美国有几十年盟友
关系的国家尚且如此,更遑论北约的新成员了。今后北约将进一
步扩大,但数量的增加并不意味着力量就一定会增强,相反,更
可能的趋势是北约力量因内耗而弱化。北约的扩大意味着更多的
中欧、东欧国家的加入,这些新成员无论在政治、经济、国家安
全、历史文化传统等各方面都有着不同的背景。他们的加入首先
造成的是北约内部利益的进一步多元化,甚至存在作为二等公民
的新成员国与老成员国之间利益对立的可能。曾在世界舞台上出
现的三个世界的格局,很可能在北约内部重现。很难设想在这种
情况下,北约仍能保持以往的统一意志和战斗力。北约新战略的
前景又能好到哪里?何况还有一个俄罗斯因素。

  记者:在处理整个危机过程中,俄罗斯的态度没能得到应有
的重视,俄对北约的战略将采取何种立场?

  彭训厚:俄罗斯退无可退,对美国及北约的态度将趋于强硬
。科索沃危机爆发后,舆论普遍认为,俄罗斯虚声恫吓,先硬后
软,徒然暴露了自己的虚弱。这种现点忽视了一个重要的迹象,
即:俄罗斯正在酝酿一场重大的战略调整,科索沃危机促使俄罗
斯进一步清醒。

  冷战结束后,俄罗斯受制于严重的内部危机,在国际事务中
一再谋求与美国及西方的协调。然而,由于以美国为首的西方旨
在弱化俄罗斯的企图与俄罗斯重振旗鼓的努力存在无法调和的矛
盾,因此,两者间的裂痕呈现出扩大、而不是缩小的趋势。1993
年,俄罗斯曾乐观地认为自己没有假想敌。可是随着北约的东扩
,俄罗斯逐步感受到强烈的外部威胁,并在实际上把北约视为主
要假想敌。尽管此次科索沃危机中俄罗斯的声音未能得到实力的
有效支撑,却不能因此而忽视其中强烈的警告含义。俄罗斯已决
定增加国防开支,重新审议裁军计划,修改军事学说,以及进步
加强战略和战术核力量,甚至出现了建立俄、中、印三角联盟的
呼声。这些动向表明,俄罗斯正在积极调整自己的战略地位,加
强同美国及北约竞争与对话的份量。此外还应看到,俄罗斯的内
部问题已基本“见底”,再也“烂”不到哪里去了。可以肯定,
随着北约日益迫近俄罗斯的“安全线”,俄罗斯的“反弹”将越
发强烈。从这个意义上讲,人们有理由对北约东扩及其新战略的
前景提出疑问。

  《中国军事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