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作者：[朝花夕食] 2000-09-13, 20:30:19

　　今年我们国家对医疗系统作了一番大改革，要解决目前存在
于医疗系统的问题，改革当然好，但是怎么改革，却是问题，现
在的改革，我都看在眼里了，看来看去，如哽在喉， 不吐不快！

　　今年对医院的改革，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一，医药分开，
二，后勤分开，三，看病点名制。至于应改未改的，后文再叙。

　　一，在一所医院中，药品方面医院可以赚取15％的差价。医
药分开，主要是要减少医院对于贵重药物的使用，减少患者费用
的支出，目前基本还没实行，而是用一个折衷的办法，规定医院
药品的收入不得超过医院总收入的45％~50％。超出部分都没收。
表面上看上去挺好，控制医院用药，实际上，两个字，天真！

　　病人看病，对于病人有用的部分，是药！药为本！其余不过
是为了使用药更合理更准确而作的检查，查乃辅。现在倒好，规
定你用药不得超过检查费用，而医院为了不让药费超标，或者说
是为了增加收入，采取的办法就是多开检查，反正查仔细点对医
院是没什么坏处的，对患者也没多大坏处，多吃点X光其实真的没
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对患者的钱包坏处多了一点。不过，这就不
是医院所能考虑那么多的了。

　　而一旦医药分开，患者是否真的能享受到便宜药的好处呢？
我的看法是——不会！

　　首先，在医患关系中，用药的主导永远是医生，不管这药是
不是能为医院创收，药还是得用！只要有这层关系，药贩子就有
用武之地，我曾问一个药贩子，医药分开后你的日子难过了，她
笑笑说，医药再分开病人还得用药啊，医生也还 得开药啊！意味
深长。

　　药贩子依然存在，药依然得开，患者依然得听医生的，唯一
有区别的是，医院不再能从卖药中得到好处。医生会为了这点而
少开药吗？至少在我所能及的地方看来，不会！（事实上医生开
药的时候也不会想到我又为我们医院创收几何！）而这一医疗改
革的重大举措，实在也不比笑话好多少，事实上全世界只有韩国
刚开始搞医药分开，褒贬不一。至于现在国家在统一降低药价，
这当然对患者有好处，不过这不属于医疗改革。

　　二，后勤分开，这是好事，象任何一个国营企业，后勤总是
大锅饭的代表，医院也是，谁都欢迎，除了后勤人员。

　　三，看病点名制，这是个长官意志的产物，不是科学论证的
结果，在北京曾有百所医院联名拒绝的传说，所以，试点就跑上
海来了。实行点名制据说有两大好处，改善医生态度，激励医生
钻研业务。事业上，这两点一点也没有做到!

　　都说现在医疗资源过剩，本人在上海，是全国医疗资源最丰
富的地方之一了，那么，过剩了吗？在某些卫生院是的，某些没
什么优势的医院也是。但是大医院和有地区优势的医院，依然床
位紧张，看病困难，门诊排队二三小时很正常，在这种情况下，
对待病人的态度只取决于医生本身的态度，基本没有点名制的压
力。有时候门诊就一二个医生，看着几十人长的队伍，你还想点
名吗？

　　逼医生钻研业务，我们的电视工作者曾经须电视上采访了一
个年轻医生，他说点名制以后要多看书，多学习。我付之一笑。
医学是一门经验科学，只有在临床多看病人，多操作才能有进步
，光看书。不能说没用，但是，有限的很。现在病人没得看了，
光靠看书提高？而在所有反对的原因中，最重要的一条也是，对
年轻医生不利。对于这项有中国特色的改革，实在是不去评论也
罢。

　　以上是对现行改革的一点看法，以下是对现存现象的一点看
法。

　　对于医疗机构的改革，还出现了只对医院改革，而对卫生管
理部门却没人管的现象，应该说，大部分医院都还是具有一定经
济实力的，于是，卫生局便成了一个大肥缺，要钱好办，向医院
去拿，医院进设备，卫生局成立一个三产，号称行检查之功能，
每件设备收取5％~10％的管理费，医院对于上级部门的这种明抢
，有时候也一笑了之，反正都是国家的钱，不用自己掏腰包，能
买得起机骂也不在乎这10％，但是！这种做法就不该改革一下吗
？而这些事，没见进入改革议程。

　　近一年来，报上可见连篇累赘报道医院问题黑洞，我承认医
院是有很多新闻价值，但是，抓住医疗收费的问题，每一件纠纷
都要上报谈个明白，我很奇怪怎么一下子医疗收费纠纷成了我们
社会的主要矛盾了？这种明显带有舆论导向的官报，是不是为了
更好的向医院开刀做准备呢？

　　一部医师法，是一部约束医生的法律，医生当然需要约束，
但是翻遍医师法，也没见到保护医生 和医院的条文，是医院，就
免不了有医疗事敌，是医生，就免不了出点大大小小的差错，收
费的时候，没有风险收入这一项。赔钱的时候，却老拿国外的标
准来衡量。也不管国外都是由保险公司偿付，却强调人命等价，
除了医生的薪水和尊严，医疗系统正在全力向国外先进靠扰！

　　我本无意为医院说好话，但是查查报纸，医院林林总总的不
是，不外乎红包，回扣，收费不明，态度恶劣几项。

　　红包问题根源在什么地方？医疗资源不够造成的！不除根源
，医疗市场永远是个卖方市场，哪个卖方市场没有私下交易？医
院的红包就比其它地方历害？（不过近来好象这不再是一个主要
问题，看来医生还是属于管得住的对象）

　　回扣，根源是药品的高利润，理由上面已经说过，不再说。

　　收费不明，这可能是个问题，不过现在出院病人账单已经是
每一次换药，每一份检查的细账了，（至少在上海，本人所能及
的地方）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改革，谁有更好的办法可以告诉我。

　　至于态度恶劣，看用什么标准衡量了，以我个人的观察，态
度好的医生可以占一半以上，态度一般的医生占四成，剩下的医
生态度不好，原因很多，有工作辛苦的原因，也有个人心情的原
因，也有本身如此的，毕竟，医学院毕业只考查技术，不考查态
度。在没人监督的情况下，并不是每个人都生有一副好脾气的。
（这个问题最近也好象提的少了，大概是监督机制起作用了。怎
么对贪污腐败的监督老也起不了作用？）

　　在中国，目前的情况下，看病还是一件难事，病人的心情也
不会好，（哪个生病了还会心情好？）但是因此而要求医生去迁
就病人，以宾馆服务员的标准去为病人服务，对不起，我作为一
个医生，我做不到，请不要把医德和宾馆式的服务态度连在一起
，医生与病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你出钱我为你服务的关系，而是
一个你有痛苦，我为你解决的关系，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
在我看来，这两者的心理感觉永远也不会象小姐和住客的感觉相
似。到医院来，不会有病人认 为自己是来作上帝的。哪怕他再有
钱，住再好的医院，受到再好的待遇，给他再温柔的微笑，我想
他也不会认为自己就可以在医院度假了！这是一个心理情结。而
我们为什么还一定要向宾馆小姐学习呢？

　　最后，我想谈谈改革中应抓未抓的地方。

　　目前中国医疗体系中最主要的矛盾在哪？是医院的不负责，
是医生的态度差，是药费太高吗？都不是，目前中国医疗体制中
最主要的矛盾是广大农村地区8亿农民的医疗保障问题！

　　我们现在能看到的是哪些人在叫自己看不起病？是城市普通
工人，几百元钱收入，看一次感冒要用100多，是挺历害的。如果
生一场几千块钱的中病，家庭也真会困难许多，但是，街道接着
会帮你想法子捐钱，帮困基金也会给你救助，单位再穷也会给你
一点意思。总之，只要你还有单位，还有街道，你可能会穷一点
，会苦一点，但不会绝望 ，会绝望的是些什么人？农民！只有农
民。所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而农民天生就不会哭，我曾亲手接
过几个良性肿瘤病人，我告诉他要几千块钱手术，先回去拿钱交
押金，然后就再没见过这几个人，我知道这些良性肿瘤暂时不会
要他的命，但是时间越长，恶变可能越大。但是他们大概不会再
来了……

　　我从不认为中国有些因为没有几万元钱而无法治疗的人是个
大问题，一场大病，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可能让你倾家荡产，没
钱而得不到救治的情况比比皆是，而且，几万元钱花下去后，大
部分病都很难说有良好的疗效，病人即使能治愈，生活质量也不
会好到哪去。所以，无法救治也好，无钱救治也好，我都不认为
是个大问题。（是不是有点冷酷？）但是有几亿人连几千元的病
都无法治疗，这就成了大问题了，因为这几千元花下去后，他的
生活质量可能和以前一点变化也没有，我们的医疗水平完全能做
到！

　　面对这样的情况，我们的医疗保障体系在干什么？它搞清楚
现在谁最需要帮助了吗？我们的医疗改革在干什么？是不是忘了
医院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最多数人的生命健康？

　　医院，不应该是个赚钱的地方，在生命和健康面前，赚钱决
不该放在前面，现在的情况是相反，医院越来越重视经济效益，
为什么？因为国家连原来仅有的一点拨款也取消了，国家要求医
院自给自足，还要求医院进行改造，钱嘛，不是不给，给个零头
，这怎么叫医院不围着经济杠杆转。

　　我们来看个实例：

　　本人所在的医院，为一普通二级甲等医院，约1000职工，50
0床位，各方面条件都居上海各大医院中等水平。每天的门诊量约
为1000多。一年的总收入约一亿。平均每个门诊患者所看病一次
花的钱约为90元。医生个人收入居于当地行政机关水平的中上水
平。（比不上检察院，比警署多点。 ）

　　这一亿中，药品收入是5000万左右，国家补贴1200万，剩下
基本是检查费。扣除开支后，剩余总在1000多万吧。改革后，国
家补贴1200万没有了，药品收入15%计750万左右，少了近2000万
。今年要求进行医院改造，每间病房配备卫生设备，国家给650万
，实到现在是350万，而整个改造工程是1900万！

　　我不知道如果我做为院长，我是不是该叫我的医生多开检查
，努力为医院增加收入。我还知道现在病人越来越多，而我却面
临让我的医生减少收入的窘境。

　　医生是一个政治弱势群体，还是知识分子，比较好管，医疗
要改革，拿医生开刀最好！医院收入稳定，减少点收入大概也能
承受，但是，请问改革策划者，你们真是为最需要帮助的病人着
想的吗？

　　听说现在正在搞赢利医院和非赢利医院，我希望到那时候，
非赢利医院真能解决现在所存在的问题，而不是又一个只能看的
秀！

　　后记，写这篇文章花了我一个多星期，原来只想写第一部份
，没想到越写越长，写完了，贴出来，可能有点偏激，有意见可
以和我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