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作者：[福德赛] 2000-10-20, 00:48:38

　　十几年前，我私人的第一片CPU是NEC的V20（相当于Intel的
8088）,内存256Kb,12吋黑白显示器，360Kb软盘，没有硬盘；从
我的电子邮件服务器名Public就可以看出，我是中国第一批网民
。

　　可是，我却从不在网上发表言论。原因很多。我们上有老下
有小。家务和工作本就不轻松，如果再因言获罪，一家老小将何
以为生？我们才疏学浅。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不甚了了者
多多，何以建言立论？

　　我们这一代人的坎坷经历有目共睹。长身体要营养时连续三
年全国饥馑，起因是全民族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学知识要读书
时到处革文化的命，连不识几个汉字的工人农民也可以上讲坛，
千百万“学子”无学可上无书可读；谋生活要工作时上山下乡接
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一去就是八年十年，因为工厂停产闹革命，
商店无货可卖；当婚嫁要成家时分居长江首尾，两地相思十年二
十年大有人在，他们要服从组织分配；续香火要生儿育女时只能
生一个，父母的忧虑和孩子的孤独永无化解，无奈批马寅初把人
口批到了近十亿；营巢穴要住房时福利分房喀然终止，前半辈子
的货币收入可是扣除了住房部分的，后半辈子拿什么买房子；过
中年体弱病多时医疗制度改得你不敢进医院；度余生无力赚钱时
养老金能领到几何。

　　按说，我们应该是最革命的。然而，正是我们的坎坷经历使
我们唾弃传统意义上的革命。据新近的调查。下岗工人的处境最
艰难，而渴望稳定最切的也是他们。还有比这更大的对革命的讽
刺吗？每一个革命者必须扪心自问：我们真的需要一场革命吗？
如果需要，那是一场什么样的革命？

　　有文字记载以来，中国历史上的革命总共只有三次。其它都
是商汤革命——改朝换代。

　　第一次是在两千多年以前由秦始皇完成的。他通过大规模的
国际战争，统一了现代意义上的中国。从此，无论是中国人还是
入主中原的外国人，都把中国的统一当作最高准则。

　　第二次革命是在九十年前由孙中山完成的。他通过大规模的
国内战争和政变，彻底推翻了中国几千年的封建君主制度。从此
，共和成了一切有良知的中国人的共识。

　　第三次革命是在二十年前由邓小平发动的。他通过大规模的
经济体制改革，改变了中国人思想。从此，所有严肃的中国人都
把提高中国人民的生活生平、提高中国的综合国力当作最高目标
。

　　邓小平发动的这场革命是中国人的“天鹅绒”式的革命。这
场革命还刚刚开始，离成功尚早。如果这场革命成功，当我们的
后人迎接二十二世纪时回首这场革命，一定会庆幸这场中国人的
“光荣革命”来得还不算太晚。

　　我们这一代亲历了那段中国历史上最残暴的专制统治。那不
是革命。二十多年里，中国的几乎每一个人都先后被革了命，只
有少数几个人一直在革别人的命，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毛泽东。到
头来所有中国人没有一个得到了好处。开始是无产阶级专了资产
阶级的政。后来以生产资料占有量划分的资产阶级被消灭了，中
国人都成了无产阶级，专政却还在继续。可想而知，无产阶级最
终成了专政对象，因为他们有资产阶级思想，无产阶级专政就成
了对思想的专政。决定对谁专政、对什么专政的只有一个人。结
果是残酷的，连专制者本人也没有得到好处。中华民族为自己愚
昧的狂热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不要以为可以自然而然地从其他民族的疯狂中汲取教训。俄
国人没有从法国人的大革命汲取教训，中国人没有从俄国人的十
月革命汲取教训，伊朗人更没有从中国人近在眼前的文化大革命
汲取教训。

　　现实的惩罚是残酷的，历史的审判是无情的！

　　我们这一代亲历了邓小平时代那场中国历史上最蔚为壮观的
革命。那不象是革命，几乎没有流血，很少有人被剥夺，看不出
革命从何时开始，也不知道革命何时成功。可那确是一场真正的
革命。

　　二十年对一个人来讲，很长很长。激进派正是以这样一个人
生尺度度量一个民族的发展。如果公正地以民族史的尺度度量，
二十年不可谓不短，然而正是在这短短的二十年里，中国人民的
物质生活得到了很大改善，精神生活前所未有的丰富了。

　　最不可理解的是保守派。保守派嘴里的公平中国人并不陌生
。太远的不说，只拿三百多年来著名的中国历史事实作证。李自
成的公平是“打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保守派的饱
学之士能否举一个例子，说明人类历史上有哪个政府不要百姓“
纳粮”。洪秀全的公平在天国，人间是没有的。君不见天国的将
士在前方浴血奋战，天王在天京声色酒肉。毛泽东的公平则别有
一番味道。那个年代里，最好的情况是八亿人民手里拿着种类多
得数不清的票证，每人每月30斤粮食，五两食油，斤把肉，斤把
蛋，半斤食糖，肥皂、草纸（黄色的）、火柴都在配给之列。电
灯泡以旧换新（再生灯泡），自行车凭票供应，手表是奢侈品，
……。也许保守派会说，如果毛的政策执行到现在，会比现在好
得多。果真如此，何不划出一块飞地，请那些无产阶级革命家再
搞一次人民公社，由无产阶级左派分子当一次社员？去尝一尝无
产阶级专政下的社会主义的草。

　　我们这一代是中国历史上最不会忘却历史的一代。二十世纪
六十年代，我们的狂热和盲从支撑了毛的专制，那是我们的错，
而我们所犯错误的根源却在我们的前辈。历史被我们的父辈割断
了，中国与世界的联系被我们的父辈割裂了。

　　我们不知道历史：我们不知道我们的民族是如何形成的；我
们不知道我们民族的文明的本质特性是什么；我们不知道中国的
版图在那个时代最大；我们不知道鸦片战争是怎样爆发的；我们
不知道外蒙古是怎么分裂出去的；我们不知道红军长征的起因和
目的；我们不知道朝鲜战争是谁开了第一枪；我们不知道为什么
五十年代一边倒靠向苏联；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六十年代要与苏联
决裂；我们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现实：我们不知道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国土不可
能处处遭灾；我们不知道刘少奇怎么从国家主席变成叛徒、特务
、走资派；我们不知道林彪为什么是毛主席的最亲密战友，又为
什么摔死在温都而汗；我们不知道世界其它地方的人哪些生活比
我们差哪些比我们好；我们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自然的道理：我们不知道大河里的水是从小河里
来的，歌词里唱的是“大河没水小河干”；我们甚至不知道爹妈
是我们最亲的亲人，报纸上印的是“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河
深海深不如党的恩情深”；我们不知道人世间还有爱，毛主席教
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
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力，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
烈行动”；我们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

　　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更可怜的是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不知
道，我们不知道……。

　　如果现代的年轻人问我们，当时你们知道什么？我们知道因
为有了毛主席，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是人类历史上最幸福的
，“我们的生活比蜜甜”；我们知道“谁反对毛主席就打倒谁，
在踏上亿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我们知道一定要解放台
湾，那里的人民在蒋匪帮的残酷统治下受苦受难；我们知道还要
解放美国，那里的人民受帝国主义垄断资本的无情剥削，正生活
在水深火热中；我们知道……

　　如果现代的年轻人问我们，现在你们知道什么？

　　我们知道，正是我们千百万无知的、忠实的、狂热的、无所
畏惧的红卫兵支撑了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专制。我们这一代为此
付出了几乎无法承受的代价。肉体的创伤可以愈合，精神的创伤
将何以平复？我们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了代价，昨天付出过，
今天正在付出，明天还要付下去。

　　如果现代的年轻人问我们，你们是怎么知道的？我给你们讲
一个真实的故事。

　　文化大革命初期，我的父亲好长时间没回家。我不知道他在
那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回家。我和妹妹从小就知道父亲是五七
年的右派，家庭的教育使我们从不过问父母的事情，我们只是隐
约感觉到了什么。有一天，门突然被打开了，父亲站在门外看着
我，我站在门口愣住了。他上衣的胸口上缝着一块白布，上面写
的是什么我连看也没敢看，我知道那是什么。父亲的身后站着一
个戴红袖章的红卫兵。父亲不回家是因为他不能回家，是因为他
被关在牛棚里。他是阶级敌人，他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阶级敌人
，他是反对毛主席的阶级敌人。这怎么可能？这不是什么可能，
而是活生生的现实。五七年的事我记不清楚，可我从小就认识我
的父亲，他为人耿直，工作认真，生活中从不占别人的便宜。正
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你最尊敬的人，一个你最亲近的人，有一天
突然成了反革命。是最伟大的人让你最亲近的人成了反革命，而
你明知道父亲不是反革命。从此你还能相信什么？是相信自己的
反革命父亲，还是相信最伟大的领袖？是相信街上那些戴高帽子
挂大牌子游街示众的人都是反革命，还是相信批斗反革命的红卫
兵？事情并没到此为止。我，一个从小学习好、守纪律、爱劳动
的好孩子，一下子变成了狗崽子（年轻的网民不知道狗崽子意味
什么，请问你们的父母）。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被带走了，一直强
忍住眼泪的我，终于忍不住关起门大哭了一场。

　　从那天起，我没有一天不努力从迷惘中解脱自己。我仔细地
听每一个成年人讲述的历史和现实，大道的小道的都听；我认真
地读每一本当时能够得到的书，好的坏的都读。

　　十六岁那年，上山下乡轮到了我头上。中国的农民愚昧而纯
朴给了我某种程度的自由。为了读书，八年倒有六年挣不出自己
的口粮。读来读去还是悟不出个所以然。我有一个三管的半导体
收音机，因为买不起五号电池，在机壳外面拖了四节捆在一起的
一号电池，每天晚上收听美国之音的中波华语广播。听来听去始
终解不开我的迷。

　　无论美梦还是噩梦都有醒来的时候。

　　一九七六年四月七日，我正在围海筑堤的工地，我和朋友们
从那破收音机里听到，首都民兵镇压了反革命分子的武装暴乱。
什么叫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就是。是相信四百万武装着原子弹
的军队不足以威慑只有一把匕首的武装暴乱分子的疯狂？还是相
信亿万人民在黑暗专制下忍无可忍，终于鼓起了反抗的勇气？什
么叫谎言？那就是。那是天底下最大最无耻的谎言之一。

　　在大学里，专业书读起来虽很认真却没读多少（成绩优良，
不是吹），除了打桥牌就是读书，读“闲”书。自从有了Intern
et，读书成了我那台电脑的最大用处。三维展开的世界是我最好
的老师。

　　我们这一代是中国历史上最沉重的一代。我们生活在一个承
前启后的时代，中华文明的糟粕要由我们剔除，中华文明的精华
要由我们承传。扪心自问，我们做得如何？我们做得不错。是我
们在赡养着父母，是我们在哺育着后代，是我们在承受着改革对
民族的冲击，这一切足以证明我们不负二十年前的誓言，成了民
族的脊梁。我们做得不好。Internet上那么多奇谈怪论在流传，
那么多吉安在翻覆，这一切足以证明我们做得不好。我们错在哪
里？错就错在我们没把教科书里缺失的历史链环补上；错就错在
我们过于溺爱后代；错就错在我们时常不敢回首往事，更不敢把
我们的亲身经历如实地告诉后代；错就错在我们总是沉默。

　　然而，我们这一代也是中国历史上最乐观的一代。无论生活
怎样压得我们透不过气来，对明天却从未丧失信心。二十年来中
华民族的进步是有目共睹的。我们不否认中国的问题还很多：人
民的自由还很不充分；国家的现代民主制度有待建立；科学还不
普及，水平也不高。我们的民族太庞大太悠久，正所谓积重难返
。激进则欲速不达，回头则死路一条。值得欣慰的是我们正在奋
斗，我们正在不断取得成就。

　　我不喜欢网友这一称呼。我愿意引以为友的是那些严肃认真
、独立思考、不断进取的，不管他是左派、右派、中间派，也不
管他拥护的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如有思想贩、于是乎这样
的青年为友，我引以为幸运；有孙勇进这样的青年为友，我以引
为自豪。这一代年轻人无可避免的带有历史留给他们的烙印，还
受着现实的局限；他们在立论时的事实根据还不够充分，在叙述
时逻辑还有一点混乱。这些缺憾是完全可以通过学习弥补的。

　　学些什么？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哲学、法学、生物学
，历史，历史尤其是当代青年的必修。我们的历史被人为地割断
了；我们的历史被残暴地践踏了；我们的历史被无耻地篡改了。
历史是人类文明之鉴，鉴不明何以借？任何文明都有其历史的血
脉，不论这个文明是好是坏。被割断了历史的文明如同行尸走肉
，迟早要被历史抛弃。

　　敬佩这些年轻朋友并不说明我完全同意他们的观点，我为他
们的精神鼓掌。

　　吉安之流虽然不是我的敌人，但若以如此浅薄、如此狂妄之
辈为友，那将是莫大的羞辱。我也不赞成剥夺他们的言论自由，
因言致罪是中华民族的一大毒瘤。“大批判”式的讨伐，不仅无
益，反而有害。但是，谎言是害人的，被认为是真实的谎言最害
人！我们只能寄希望于知书达理（礼）的人逐渐多起来。

　　最近有人提出建议，把“强国论坛”改成“国是论坛”，我
举双手赞成！

　　一个现代国家的强弱并不表现在它的军队有多强大，拥有当
时最强大军队的罗马帝国一天之内分崩离析，拥有世界最强大军
队的苏联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一个现代国家的强弱也并不表现在
有多少国民生产总值，十九世纪中叶的大清帝国拥有当时世界上
最大的国民生产总值，却被英伦小国打得落花流水，割地赔款。
一个现代国家的强弱也不表现在人口的多少，几亿印度人被英国
统治了一百多年。

　　有一个故事讲，二战初期，戈林问瑞士驻柏林武官，如果德
国军队进攻瑞士，你们可以动员多少军队？瑞士武官答曰，五十
万。戈林又问，如果德国派一百万军队进攻，瑞士将如何对付？
瑞士武官答曰，只要每人开两枪。

　　这里讲的是一个欧洲小国的故事。这个小国现在只有七百万
人口生活在被法德意奥四大国团团包围的四万多一点平方公里土
地上，没有出海口。她除了分成法语区（日内瓦在其中）和德语
区（苏黎世在其中）以外，阿尔卑斯山麓还有不小的意大利语区
，法、德、意语都是官方语言。她的每一个适龄男子都有一支自
动步枪（配有实弹）放在家里，每年定期服兵役。这样的国家要
分裂是分分钟的事，被大国占领也是分分钟的事。可是她二十世
纪从未被分裂的困扰，也未遭到占领。

　　一个现代国家的强弱最突出地表现在民心的背向。五十年代
初海外华人纷纷回国报效，正是这些人研制了中国的核弹，正是
这些人开创了中国的航天事业……。五十年代后期到七十年代后
期的专制驱使无数的中华儿女背井离乡旅居美欧。人才大量流失
所造成的隐患，严重威胁着中国经济繁荣的持久，这是二十世纪
中国诸多遗憾中最大的遗憾。

　　很遗憾，我们将在遗憾中告别二十世纪，在遗憾中迎接二十
一世纪。我经常问自己，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告别遗憾，用民族的
自信迎接全人类的美好前程？

　　邓小平开创的路不是什么康庄大道，路漫漫且多曲折坎坷。
我们不清楚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不言自明的是“不是生存就是死
亡”。这条路无论你愿意不愿意都只能走下去。只要我们努力，
走对了，可以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走错了，身后的其他民族会
不无惋惜的告诉后人，中华民族奋斗过了。改革开放之路是我们
民族的不归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