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作者：[人天和一] 2000-11-06, 13:33:40

　　中国五四新文化运动，是一个创造新词汇的时期，“知识分
子”，就是这个时期的新文化概念的产物。不过，那时候人们不
叫“知识分子”，而是叫“智识分子”。这个词汇的产生和一批
留日者受日本明治维新的精神领袖福泽谕吉的文明文化理论的影
响有很大关系。“分子”一词，当然是转借于西方化学中的分子
概念，义指社会中的一员的意思。“智识”一词，则最早见于19
14年陈独秀的《爱国心与自觉心》，这是一篇他模仿和学习了福
泽谕吉的“智德”概念以后的产物，他说：情智，“即情之用百
事之贞，而其敝也愚，智之用万物之理，而其蔽也靡。……今之
中国，人心散乱，感情智识，两无可言”。所以，他认为这“情
”与“智”应该结合成一体为“情智”，“情智”即是“爱国心
”。什么是他所说的“智识”呢？他说：“由斯以谭，爱国心虽
为立国之要素，而用适其度，智识尚也。其智维何？自觉心是也
。”（见《陈独秀文章选编·爱国心与自觉心》 三联出版社）
这就是说，五四时期所说的“知识分子”，大致是指自觉的思想
者和世界的探索者的意思，另外还加了一个那时的独特的文化背
景因素，就是爱国主义。所以，知识分子这个中国文化概念从一
产生起，就是指有爱国心的的社会思想者和自然探索者。

　　中国历史上，最早创造和对“智、知、学者、儒、学术”等
概念做出比较完整解释的，是汉兴以来的第一思想家扬雄。他在
《法言》中说：“知天地者为伎，知天地人者为儒”，按照今天
的话讲，他是把技术专家和科学思想家分得很清楚的。同时，他
还在《法言》中提出了“智者，知也”，“有学术业，有教立道
”，“学者，所以求为君子也。”，“学者，审其是而已。”，
“学者，所以修性也”。按照扬雄的意思，儒者，大概就相当于
科学家和思想家的意思，学者，就是那些求实求是和以学术为业
者，而且，学者必须是自我修性的君子。

　　著名学者余英时大概是没有读过扬雄的东西，所以，他不是
这样理解“知识分子”的，他是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说成为“士
”，并按照中国古代国学中的“礼、乐、射、御、书、数”学科
分法，将“士”分成为“文士”和“武士”，在加上他对中国古
代的三教九流和“士、农、工、商”等的考证，于是，他们便基
本认可了“士”就是“低级贵族”，是社会中的一个独立社会阶
层的看法。

　　余英时对知识分子的理解，多半是受了西方的影响，西方许
多国家就是将知识分子理解为一种区别于政治经济贵族的另一种
社会贵族阶层，或者说是特殊的贵族社会阶层。由此可见，现在
的 一些人将“知识分子”视为是“中产阶级”的理论根源就在这
里。

　　随着西方自身的社会发展，大概就是在20世纪的六十年代，
西方又出现了一种新的“知识分子”的诠释理论，这种理论认为
知识分子并不是指那些熟知和熟练应用自己本专业知识活动的人
，而是指能够通过自己的知识活动去影响变化社会和对社会发展
做出贡献的人，同时，知识分子还是指那些专门以知识生产为生
的人。大家应该看得出来，这样的诠释，就有些接近扬雄的解释
了，当然，还远没有达到扬雄那样深刻的理解。

　　什么是知识分子，这个问题搞不清楚，常常会“名不正，言
不顺，则人无所措手脚”，外国就不说了，中国就在近百年来一
直没有很好的处理好这个问题，知识分子前面总要加上许多帽子
，什么爱国的，无产阶级的，资产阶级的，小资产阶级的，红色
的，白色的……。改革开放以来，人们似乎不在专注那些带帽的
知识分子名称了，但是，力图将知识分子纳入到“中产阶级”之
中的倾向又开始出现了。力图使知识分子“中产阶级”化的人是
形形色色的，各自有自己的想法，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
都自觉和不自觉地跟在西方屁股后面在定义和定位知识分子。中
国和西方在对“天地人”这三者的本质的理解上谁更深刻，于是
谁对知识分子的理解更深刻，这，应该是不言自明的。

　　什么是知识分子？我读了许多有头有脸人物的看法，总觉得
如同隔靴搔痒，有一次，我在图书馆中看书，和一个50多岁的工
人交谈起这个问题，他说：什么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就是从各
个社会阶层中产生出来的智慧现象和良心现象，知识分子应该是
个半虚半实的概念，和社会中的职业有间接联系，却没有直接联
系。当一个科学院院士不思想不探索和不在为社会发展做贡献的
时候，他就不是知识分子，而仅仅是这个职位上的职员而已。但
是，当一个以擦皮鞋为生的人在思想探索，并将自己的思想探索
成果影响作用于世界的时候，这个擦皮鞋的人，就是货真价实的
知识分子。说实话，这位我至今不知名的普通工人对知识分子的
定义，对我的人生起到了一定的改变作用，我自己有一种从职业
位置的牢笼中突然挣脱的感觉，从此，我逐步自动开始往下沉，
且没有了什么思想负担。我至今依然怀念这个我至今不知道是谁
的普通工人，他是我人生中的老师！

　　现在还有一些人将知识分子理解为是“读书人”和“文化人
”的，这样的称呼比较粗俗。如果这世界上有以读书为生的人，
那么就应该有以吃饭为生的人，以吃饭为生的人叫饭桶，以读书
为生的人叫什么呢？叫“书虫”吗！这样称呼，那些自诩“读书
人”的人们是不会接受的。至于说知识分子是“文化人”，那也
就是一些不识字的老百姓的模糊说法，他们将凡是与文字符号的
活动有关系的人，统称为是“文化人”，但是，这些不识字的老
百姓还同时把这些识字的“文化人”叫“端公家碗”的人。如果
说现在的一些知识分子喜欢听“文化人”这个称呼，那么，他们
肯定是不愿意自己被称为是“端公家碗”的人，那不就成了敲钟
坐班和按时数钱买油盐的衙门差役了吗。

　　仅仅从人的形体觉受到的经济、文化和政治存在的角度看，
人类社会在平民和官方这两个基本社会阶层之外，一直就存在着
另一种中间社会阶层，他们既不是物质资料的直接开发者和生产
者，也不是高层的社会运行管理者，而是勾联平民和官方及其勾
联天地人之间的和谐运动的操作者，他们可能是科学家、技术专
家、企业家、会党组织者、教师、编辑、小商贩、作家、艺人、
军人、诗人、经纪人……　也可能是这些行业中的管理者。这些
人真是是一种完全独立的社会阶层吗？我一直表示怀疑。如果说
“天地人”是人和自然的基本存在关系，民和官是人类社会的基
本存在关系，应该说，以上所说的“中间阶层”实际上只不过是
“天地人”和“民官”这两个基本存在在相互作用的运动过程中
派生出来的社会存在现象而已，显然，他们和基本自然社会的存
在有个“本末”关系。既然如此，如果将社会发展的动力视为是
中间社会阶层，显然就违背了自然和社会的基本存在事实。但是
，非常奇怪的是，长期以来，人们却一直认为是这个中间阶层在
推动社会的发展，现在，中国一批所谓的自由主义者们也一直在
为实现这个目标而努力，他们并坚持认为这就是中国走向民主的
历史必然，真的是这样的吗？！

　　按照我在网上说话的习惯，我也就应该在这里达住话头了。
但是，最后我想提示一下，根据我在生活现实中的观察，在以上
说的中间社会阶层中，往往将自己的地位自视得重要的，大多是
作家、艺术工作者、教师和中间阶层的管理人员极其从事单纯理
论研究的自然社会科学技术者，而大多数的工程师、独立经营的
企业家和商人、自己养活自己的艺术家作家和自然社会科学者，
则往往并无自大心态，而是将自己的思想行为立场自觉的往平民
阶层移动，他们似乎并不看重什么建立“中产阶级“的社会秩序
，反而是前者更在意“中产阶级”的社会权力的转移。这两种截
然不同的立场之中肯定有某种道理和原因在其中。如果说当年社
会主义革命家号召“全世界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曾经在世界
上导演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政治经济文化运动，那么，如果这世界
上有一天又出现了自由主义革命家们号召“全世界中产阶级联合
起来”，那又将是什么样的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