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作者：[乌有庄１００号] 2000-11-15, 14:59:26

　　毛泽东是一个历史人物。讨论历史人物的是非功过，既不能
盲目地崇拜，也不可简单地否定。还是要提倡少喊些口号，多研
究问题。这也是我写这篇读书笔记的初衷。欢迎讨论。－－

　　毛泽东与新民主主义[乌有庄读书随笔]

　　探讨毛泽东的功与过，不能不提到由他创立的新民主主义论
。作为毛泽东思想的一部分，新民主主义理论是毛在建国后最具
代表性的思想成果，可谓是最亮的亮点。相形之下，他关于社会
主义建设的理论失之苍白，流于空想，今天仍为我们所能肯定并
承继的并不太多。

　　把新民主主义社会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作个比较，是一个很
有意思的课题。新民主主义的政策主张与我们今天的路线方针似
乎并无太大的不同。既然如此，提出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论是要回
到新民主主义时期吗？今天如何评价新民主主义理论与实践的得
与失？为什么当时要急于从新民主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这种过
早过快的过渡是否可以认为是毛泽东晚年严重错误的起点？这些
，都是我的这篇笔记试图探讨的问题。

　　一、如何评价新民主主义理论的意义？

　　新民主主义理论是毛泽东把马克思主义同中国实际相结合所
作出的重大创造，这个理论的形成表明，以毛泽东为核心的第一
代党中央领导集体，对中国革命和社会发展规律的认识达到了一
个新阶段，标志着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实际相结合实现了第一次历
史性飞跃。

　　新民主主义的深刻意义就在于，由于历史条件的不同（中国
处于殖民地、半殖民地、半封建，且生产力极端落后的农业社会
，不同于俄国革命时期的经济社会基础，时代条件也不同），毛
泽东及其中国共产党人试图找出一条不同于苏联社会主义革命的
道路，马克思主义第一次开始了中国化的尝试，这种探索的结果
就是新民主主义的理论。从此开始，通向社会主义的实践既有了
苏联模式，也有了中国模式。

　　现在回头看，我们可以说，新民主主义理论是毛泽东思想中
最具历史意义的篇章，是最具创新、最有特色的部分，是最亮的
亮点。

　　二、新民主主义社会的本质是什么？

　　新民主主义革命的性质是清楚的，这就是“新式的资产阶级
民主革命”。通过这种革命建设的新民主主义社会又是一种什么
样的社会形态呢？

　　毛泽东说：“中国现阶段的历史将形成中国现阶段的制度，
在一个长时期中，将产生一个对于我们是完全必要和完全合理同
时又区别于俄国制度的特殊形态，即几个民主阶级联盟的新民主
主义的国家形态和政权形态。”过去的研究者认为，新民主主义
共和国是既不同于旧形式的、欧美式的、资本主义共和国，又不
同于苏联式的、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主义共和国的第三种国家
形式。从毛泽东所强调的国家形态和政权形态的特殊性来看，“
第三种形态”有一定道理，但社会形态首先表现为经济形态，新
民主主义经济形态的本质是什么？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的，
不清楚。

　　我以为，新民主主义的基本经济关系是资本主义的，因此其
本质是改良的资本主义，或者说是有限制的资本主义。限制的内
容，一是“节制资本”，二是“平均地权”。毛泽东在七届二中
全会的报告中说：“由于这些，并由于中国经济现在还处在落后
状态，在革命胜利以后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还需要尽可能地利
用城乡私人资本主义的积极性，以利于国民经济的向前发展。在
这个时期内，一切不是于国民经济有害而是于国民经济有利的城
乡资本主义成分，都应当容许其存在和发展。这不但是不可避免
的，而且是经济上必要的。”毛泽东进而概括了新民主主义的经
济形态，即由五种经济成分构成：“国营经济是社会主义性质的
，合作社经济是半社会主义性质的，加上私人资本主义，加上个
体经济，加上国家和私人合作的国家资本主义经济，这些就是人
民共和国的几种主要的经济成分，这些就构成新民主主义的经济
形态。”

　　套用“新式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说法，新民主主义社会
可以作如此界定：新式的半资本主义社会。新就新在不是欧美式
的、资产阶级专政的社会，而是中国式的、无产阶级政党领导的
、实行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之所以说“半资本主义”，是因为
经济形态中既社会主义的因素，又有资本主义的因素，呈现出多
种经济形式共同发展的混合经济形态。

　　三、如何认识新民主主义社会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关系？

　　《共同纲领》概括了新民主主义的基本经济政策，这就是所
谓的“四面八方”政策：“公私兼顾、劳资两利、城乡互助、内
外交流”。如果把这１６个字搬到今天的文件中，相信不会有人
感到突然和不理解。确实，新民主主义的经济政策与我们正在进
行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政策有太多的相似，几乎让人无法区分
。

　　毛泽东曾如此描述新民主主义与社会主义的关系：“这个社
会的前身是封建主义的社会（近百年来成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
会），它的后身是社会主义的社会”。可以说，初级阶段的社会
主义是新民主主义的合乎逻辑的继承和发展。两者政策相似，并
不足怪，因为：

　　一是一种自然的、历史的发展过程；

　　二是在两个社会交替期间，社会生产力发展水平大体相当，
并没有出现质的飞跃；

　　三是由于过快过急的过渡，新民主主义社会的建设任务没有
完成，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承担着一部分为新民主主义时期补课的
任务；

　　四是由于对社会主义的重新认识，我们党从新民主主义理论
中吸取了更多的有益的经验，运用于初级阶段的社会主义建设。

　　正因为新民主主义与初级阶段有着天然的联系，有着许多相
通的地方，所以今天学习和研究新民主主义理论具有深刻的现实
意义。

　　四、如何评价从新民主主义向社会主义的过渡？

　　关于过渡期的理论有一个发展变化的过程。大体可以分为三
个阶段：

　　１９５２年以前是第一个阶段，认为新民主主义革命完成之
后，有一个较长期的建设时期，比如，二三十年。然后才能过渡
。１９４８年９月，毛泽东在中央政治局会议上说：“我国在经
济上完成民族独立，还要一二十年时间。我们要努力发展经济，
由发展新民主主义经济过渡到社会主义。”１９５０年６月，他
在党的七届三中全会上批评了提早消灭资本主义实行社会主义的
主张，指出“这种思想是错误的，是不适合我们国家的情况的”
，在同月举行的政协一届二次会议上，他进一步指出，在全国范
围内实行社会主义改造，即实行私营工业国有化和农业社会化，
这种时候还在很远的将来。要在国家经济事业和文化事业大为兴
盛了以后，在各种条件具备了以后，在全国人民考虑并在大家同
意了以后，才可以从容地妥善地走进社会主义的新时期。

　　第二个阶段是１９５２年秋天到１９５４年，提出从现在开
始过渡的任务，形成党在过渡时期的总路线，过渡期为十五年。
１９５２年９月，毛泽东在中央书记处一次会议上说，我们现在
就要开始用十年到十五年的时间基本上完成到社会主义的过渡，
而不是十年或者以后才开始过渡。１０月，刘少奇在出访苏联期
间给斯大林写信，就此征求斯大林的意见，斯大林表示肯定。１
９５３年６月，毛泽东在中央政治局会议上明确提出了党在过渡
时期的总路线和总任务，就是要在十年到十五年或者更多一些时
间内，基本上完成国家工业化和对农业、手工业、资本主义工商
业的社会主义改造。１９５４年２月，党的七届四中全会正式批
准了这条总路线。据中央１９５３年１２月批转的中宣部《宣传
提纲》，设想用三个五年计划，加上国民经济恢复时期的三年，
共十八年完成过渡。

　　第三个阶段是１９５５年到１９５６年，通过对右倾机会主
义的批判，不断加快三个改造的速度，最终用四年的时间实现了
社会主义改造。１９５５年夏天以前，社会主义改造是进行得比
较稳妥的；经过夏天的争论，批判“右倾机会主义”（邓子恢）
，随即出现社会主义改造的高潮；到１９５６年底，基本完成对
农业、手工业和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结果仅用四年
时间完成了三个五年计划的任务，提前十一年。

　　如何评价从新民主主义向社会主义的过渡？这是当前理论界
有较大争议的问题。有三种代表性的观点。

　　一种评价是“基本正确，后期失误”。《历史决议》的评价
是：“在这个历史阶段中（指“基本完成社会主义改造的七年”
），党确定的指导方针和基本政策是正确的，取得的胜利是辉煌
的。”“这项工作中也有缺点和偏差。在一九五五年夏季以后，
农业合作化以及对手工业和个体商业的改造要求过急，工作过粗
，改变过快，形式也过于简单划一，以致在长期间遗留了一些问
题。”

　　也有论著对后期失误的程度和影响作了更深一点的分析。《
中国共产党的七十年》中基本肯定了社会主义改造的思路和结果
，但指出了其后期“急速完成”带来的问题：“社会主义改造的
加速进行，使后期的改造工作过于急促和粗糙。从党的领导角度
来总结，有深刻的教训应该吸取，主要是在巨大的胜利面前骄傲
了，不像过去那样谨慎，那样注意倾听群众呼声和尊重党内民主
了。……社会主义改造后期过于急促和粗糙，遗留下许多问题，
需要党仔细调查研究，根据生产力发展和社会生活的需要，根据
人民群众的意愿，进行有系统的调整，来逐步加以解决。”并举
出三个大的方面的问题：一是公有制是否唯一的；二是计划经济
与市场调节的关系；三是国有经济的如何管理。

　　第二种评价是“搞得过快，搞得过头”。薛暮桥同志（曾写
过一本很有影响的《中国国民经济的社会主义改造》）在他的回
忆录中说：就社会主义改造本身而言，据我看，主要的失误可以
概括为两句话：第一句是“搞得太快了”。急于求成，急躁冒进
……第二句是“搞得过头了”。彻底消灭私人资本主义经济和个
体经济，抑制甚至摧残生产力的发展，挫伤人民群众的积极性，
使得国营企业丧失活力，国家经济发展滞后，人民生活没有得到
应有的改善，有的地方还更困难了。在另一篇文章中，他说：社
会主义改造走得太快了，太远了，几乎已被大家所公认，但如何
走法，则有各种不同的意见。

　　第三种评价是“改造本身是不必要的”。这种观点认为，所
有社会的所有制都不是纯而又纯的，都是一种占主导，其它经济
成分并存，一定要消灭所有的资本主义经济，甚至消灭个体经济
，才算完成社会主义改造，理论本身可能是错误的。我国在五十
年代中期就已经进入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急急忙忙的改造犯了
历史性的错误。这种意见是学术界在讨论提出来的，还没有为大
多数人所接受。

　　总的来说，现在看来，在向社会主义过渡的问题上，毛泽东
有两个方面的误区，一是过于强调新民主主义的过渡期性质，没
有看到完成新民主主义革命之后需要有一个较长期的发展过程，
没有能够充分发挥新民主主义在发展社会生产力上的巨大历史作
用；二是没有看到过渡期本身的长期性、复杂性、艰巨性，犯了
急于求成、急躁冒进的错误。本来计划十五年完成的过渡结果只
用了四年时间（１９５３－１９５６）。

　　五、毛泽东为什么犯了急于过渡的错误？

　　正反两方面的评价，带来了正反两个方面的分析。过去一些
论著从正面总结了几点理由：

　　１，经过三年的实践，毛泽东认识到，实现国家工业化离不
开社会主义改造；

　　２，经过三年的实践，毛认为，在新民主主义建设的过程中
可以逐步过渡到社会主义；

　　３，经济三年的实践，找到了对私人资本主义和个体农业、
手工业进行逐步的社会主义改造的办法；

　　４，国际环境和苏联过渡时期的理论和实践对毛泽东的影响
。社会主义阵营的成立，帝国主义的包围，社会主义国家的优越
性的体现，一边倒的政策等等。

　　从另一个方面看，为什么会犯过快过急的错误呢？可以归纳
五个方面的原因：

　　１、传统社会主义理论的误导。试图在完全不同的历史条件
下照搬马克思、恩格斯关于社会主义社会制度的构想；

　　２、国际国内两方面的历史条件。在国内，从１９５３年提
出实现工业化的目标，开始制定第一个五年计划，在发展上急于
求成；在国际上，建国初期实行的“一边倒”政策、抗美援朝战
争爆发后帝国主义的封锁、社会主义阵营的形成、苏联快速工业
化的榜样等等；

　　３、民粹主义思潮的影响（胡绳的观点及引起的争论）。至
少说有空想社会主义的成分；

　　４、在哲学上对“主观能动性”的过分强调，导致主观主义
或者说唯心主义的错误。代表性的论述是：“只要有了人，什么
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还有“人定胜天”，这个“天”实
际上指的是自然的规律，这一点在不久以后的“大跃进”中表现
得更为突出。《历史问题决议》中有类似的评价：“由于我们党
领导社会主义事业的经验不多，党的领导对形势的分析和对国情
的认识有主观主义的偏差，‘文化大革命’前就有过把阶级斗争
扩大化和在经济建设上急躁冒进的错误。”

　　５、用战争思维取代建设思维。由战时的供给制导致的对公
有制的偏爱，由战时的集中统一指挥导致的对计划经济的偏爱。
在建国初与私人经济的斗争中，感到私人经济不听话，不好指挥
，因此急于实现公有制、搞计划经济。

　　通过以上探讨，我们可以得出如下的结论：新民主主义论的
创立，使毛泽东和中国共产党人面临一个历史机遇：走一条不同
于苏联模式的、由无产阶级政党领导的、尽快实现现代化的道路
。但令人遗憾的是，毛泽东最终又放弃了他的探索，认同了导致
最终失败的苏联模式。这是毛泽东个人的遗憾，也是社会主义事
业的遗憾，是中国人民的遗憾。３０年后，是邓小平重新抓住了
历史的新机遇，创立了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实现了第二次历
史性的飞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