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作者：[鸣泉] 2000-11-20, 19:35:42

　　改革五问（之二）：改革以来最大的失策是什么？

　　翻开2000年11月17日广州《羊城晚报》A5版，一条震撼人心
的社会新闻映入眼帘：大学生吴宇在中巴车上为制止偷窃，赤手
空拳与三名持刀歹徒搏斗，被刺八刀倒地。凶手扬长而去。当时
包括被偷者在内的十几名乘客，无一伸出援助之手。

　　差一点儿送命的英雄吴宇，躺在医院病床上，胸腔内积血超
过500cc,艰难地对前来看望他的学校领导说的第一句话是：车上
没有人帮我······

　　愤怒？悲哀？无奈？人们怎么变得如此冷漠！

　　且慢。当媒体指责老百姓如此缺乏见义勇为精神的时候，为
什么不去指责政府的失职？为什么要强求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去与
拿刀拿枪的歹徒殊死搏斗？为什么要让个人用鲜血和生命去承担
治安这个“公共物品”的成本？

　　治安，是最基本的公共物品之一。向社会有效供给公共物品
，是政府职能的题中之义，是政府责无旁贷的本职工作。治安恶
化，责任不在政府在谁？老百姓出钱纳税养活政府，不就是为了
让掌握暴力机关和国家机器的政府保护他们的安全，维护公共利
益吗？

　　不仅仅是治安，其它许多最基本的公共物品，同样有效供给
不足。

　　目前我国经济结构不合理的最大问题，不是工业、农业、交
通运输业，以及其它产业内部和产业之间的结构失衡问题，而是
公共物品的生产、供给与私用物品的生产、供给之间的结构失衡
。

　　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方面，在私用商品领域，买方市场
已经逐渐形成，许多商品已经相对过剩。家电市场、服装市场、
饮料市场以及其它许多私用商品市场上，每天都在营销大战，硝
烟四起。另一方面，治安供给不足、法制供给不足、教育供给不
足、环境保护供给不足，严重制约着经济社会的稳定、快速发展
。

　　特别是社会保障制度的供给不足，已经成为进一步深化改革
的瓶颈。

　　一九八九年纪念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和改革开放十周年时，
我曾发表了一篇题为《冗员：中国劳动制度改革的难题与对策》
一万六千字的文章，当时已经强烈感受到国有企业冗员造成的低
效率和潜在失业大军的巨大压力。

　　然而人微言轻，没有人理会你那篇什么狗屁文章。人们还在
争论“劳动力是不是商品？”还在遮遮掩掩地把失业说成是“待
业”。今天，当大规模下岗、失业已成为我们生活中的现实时，
国家却没有足够成熟、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来承担这一改革必
然要支付的社会成本。

　　国有经济低效率的根本原因，在于政府和国有企业的职能错
位，错误地大规模全面介入了本应由市场机制发挥作用的私用商
品领域，以至于没有足够的财力支撑公共物品的生产和供给。

　　人类生存发展所需要的物品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公共物品，
一类是私用物品。

　　公共物品是指社会公众可以共享的产品、服务或资源，主要
包括国防、治安、法律制度、公共政策、超大型基础设施、重大
基础科研、基础义务教育、公共卫生保健、社会保障和公共福利
制度，等等。私用物品是指具有消费排他性的产品、服务或资源
，绝大多数衣、食、住、行、用、玩的物品和服务都属于私用物
品。

　　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公共物品表现为“公共商品”，私用物
品表现为“私用商品”。正确认识公共商品与私用商品的性质和
边界，具有重大理论意义和实际意义，它关系到两个一直困扰我
国经济社会发展的重大问题：一是如何界定政府、企业、市场三
者的功能和合理边界；二是如何正确处理公平与效率的关系。

　　对于上述两个问题，我们的基本结论是：

　　（1）政府在生产和供给公共商品方面具有比较优势和比较效
率，但不能有效供给私用商品。（2）市场和竞争性企业在供给私
用商品方面具有比较优势和比较效率，但不能有效供给公共商品
。（3）因此，公共商品与私用商品的边界，就是政府、市场、企
业的合理边界。

　　政府及政府控制的国有经济，应完全退出竞争性私用商品领
域，尽可能多地退出准公共商品领域，以便集中力量搞好公共商
品的生产和供给。

　　只要政府、企业、市场能够在各自的合理边界内发挥自己的
比较优势和功能，就能兼顾公平与效率，促进经济社会的快速平
稳发展。

　　然而，对此我们至今缺乏足够的认识。

　　改革以来的最大失策，就是政府没有把足够的精力和所控制
的政治资源、经济资源、文化资源以及其它资源，花费在公共物
品的生产和供给上。特别是没有把建立社会保障体系放在足够重
要的位置。至今尚未建立起覆盖全社会的、足以承受改革成本、
能够抵御改革风险的社会保障体系，包括社会保障制度的组织体
系、社会保障基金、社会风险的预警机制，以及社会行为和社会
心理的调控体系。这方面配置的资源和花费的力气远远不够。结
果使进一步深化改革遇到了强大阻力。

　　其实，在我国建立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缺乏的不是资金和
资源。缺乏的是现代化意识，是对公共物品与私用物品性质和功
能的正确把握，以及把两者构成的社会运行机制作为一个庞大而
完整的系统工程的现代社会观念。

　　建立社会保障体系，可以与产权制度改革同步进行。我国正
在进行国有经济的战略性调整，国有资产退出竞争性领域后的资
金，可以直接转化为社保基金，由此完全能够满足建立一个覆盖
全社会的社保基金的需要。

　　同时，我国的产权制度改革，根本不必走类似前苏联和东欧
国家那样的“简单私有化”道路。除了转化为社保基金外，退出
竞争性领域的国有资产的其它部分转化为政府资产，政府利用国
家机器和财政手段控制政府资产，履行其为社会生产和供给公共
物品的职能。

　　这样，不仅避免了“简单私有化”带来的巨大社会震荡；并
可通过资本市场，将社保基金及政府资产再度直接转化为投资和
生产资金。

　　公共物品具有惠及全社会乃至子孙后代的巨大正外部效应，
因而是国家和社会长期稳定发展所必需的。

　　政府制度产生的原因，是因为私人和竞争性企业不能有效供
给公共物品（本文开头所述就是一个典型案例），而政府在生产
和供给公共物品方面具有比较优势和比较效率。

　　但是，并不是说政府在生产和供给公共物品方面没有任何问
题。政府制度并非完美。政府制度的缺陷，根源于对权力的垄断
和对公共物品供给的垄断。垄断使公共物品无法象私用物品那样
，通过市场竞争来实现供求均衡和价格（税种税率）均衡。

　　公共物品并非越多越好，也有一个质量问题和供求均衡问题
。一旦发生质量低劣和过多过滥，就会造成社会性灾难和资源的
巨大浪费。政府失灵的危害有时比市场失灵更可怕，“大跃进”
和“文革” 就是明证。

　　权力的垄断与官本位结合，还容易诱发企业和民间的寻租活
动，导致官员贪污、受贿、渎职、腐败，并诱使官员化公为私、
权钱交易，制定和出台只保护少数人和少数地区利益的政策，使
公共物品的供给更加恶化。

　　于是，这里又提出一个重大问题：怎样才能实现对政府垄断
权力的制约，防止政府失灵，确保政府能够“生产”出高质量的
公共物品、公共服务和公共政策？怎样才能实现公共物品的有效
供给和供求均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