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作者：[鸣泉] 2000-11-25, 19:14:16

　　谁是深化改革的主力军？（改革五问之四） 鸣泉

　　深化改革，已变成了一句有些俗气的口号。

　　但是，改革能否深化，不是取决于喊口号，而是取决于社会
上各种力量之间逐利互动的博弈结果，以及国际政治经济环境状
况。

　　当今中国社会，谁是进一步改革的主力军？谁是进一步改革
的阻力？各种力量的对比处于什么状态？如何制定进一步深化改
革的战略策略？怎样评估改革的前景？

　　（一）并非所有人都拥护深化改革

　　改革，既会带来收益，也要付出成本。每个参与改革或被改
革洪流卷入的个人、组织、团体、社群，党派，都会从改革中获
得属于自己的那份收益，也要支付自己必须付出的那份成本。

　　所有个人、组织、团体、社群、党派在改革中支付的成本的
总和，构成改革的社会成本；获得收益的总和，构成改革的社会
收益。改革的社会收益与社会成本之比率，决定改革的推进速度
和最终结果。

　　深化改革，会给一些人带来更大利益，也会使另一些人的利
益会受到损害，或暂时在一定时期内受到损害。

　　人们对改革的立场、态度、积极性，取决于他们能否从深化
改革中获得更大比较利益。如果预期能获得更大利益，就拥护改
革。预期可获得的利益越多，改革的积极性就越高。如果深化改
革损害到一些人的利益，这些人就会采取消极态度，甚至反对、
阻碍改革。

　　深化改革的力量，来源于那些能够从进一步改革获得更大比
较利益的人们。就象当初农民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改革中获
得重大利益，因而成为推动农村改革的最重要力量一样。

　　那么，在城市改革中，在国有企业改革中，在政府改革中，
进一步改革的动力在那里？哪些人和利益集团可以从进一步改革
获得更大比较利益、从而是推进改革的力量？又有哪些人和利益
集团可能在进一步改革中付出更多成本、从而可能成为进一步改
革的阻力？

　　（二）理论基础和分析方法

　　阶级分析的方法已经过时，不适合对当代中国社会改革力量
的分析。

　　阶级分析的目的，是寻找受剥削、受压迫的阶级和革命力量
。革命的目标是夺取政权，而改革并不破坏现政权。我们不是寻
找反对和推翻现政权的社会阶级和革命力量。因此，试图用阶级
分析的方法分析改革力量，是犯了方法论的错误。

　　更重要的是，现代企业制度的所有权与控制权（经营权）分
离，出现了大规模股权分散化和股东社会化趋势，这种“资本社
会化”趋势使得以生产资料私有制为基础的阶级划分变得不可操
作，阶级界限模糊不清。这是阶级分析方法过时的基本原因。

　　笔者对改革力量的分析，采用的是制度分析方法。

　　产权、人性、效率，是制度分析的三个核心概念。人力资本
产权，在产权概念和制度分析中，占有突出重要的地位。

　　产权和产权制度、人性和人的行为、行为效率和制度效率，
是制度分析的三个核心问题。三者之间的逻辑关系是：产权制度
决定人的行为特征；人的行为决定制度效率；行为博弈推动制度
变迁；制度变迁再改造人的行为。

　　三个核心概念，以及三者之间的循环互动因果关系、依存关
系和运行机理，就是制度分析的对象和内容。而追求人的幸福和
人的发展，是贯穿于制度分析始终的主线（另文专论）。

　　本文的目的，是运用制度分析方法，寻找能从进一步改革获
得更大比较利益的社会群体。这些群体因改革而得利，因而是拥
护改革、推动改革、推动制度变迁的基本力量。

　　（三）进一步深化改革的动力

　　我旗帜鲜明地认为，在我国当前社会架构下，进一步改革的
主要推动力，来自以下三个方面。

　　1、经济界、企业界控制物质资本和金融资本的人力资本富有
者，包括经理人群体、股票持有人、民营企业老板和经营者，新
经济的先行者和带头人，以及改革的既得利益者。

　　我在这里特别强调的是“人力资本富有者”群体。人力资本
概念的内涵丰富、外延宽泛、结构复杂。社会各个领域都有人力
资本富有者。

　　改革的大方向是市场经济新体制。“竞争力”是取得市场经
济中生存权和发展权的通行证。竞争力主要产生于人力资本，而
不是物质资本。因此，人力资本富有者是进一步深化改革的强有
力支持者。

　　现代企业制度孕育和培养了越来越多的经理人。经理人是打
工者而不是老板，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主要资本是自己的人力资
本，以薪酬为生，所持有的股票期权不同于普通股，本质上与工
资一样，是人力资本价格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值得特别关注的，是在国有企业和国有控股公司中任职的经
理人，其中许多人的实际收入与他们的人力资本价值和实际贡献
大大背离，以至于发生了“59岁”现象和储时健那样的新旧体制
转型期殉难者的悲剧。

　　这批人数量庞大，他们中间蕴藏着极大的潜力尚未发掘。他
们不惧怕竞争，渴望深化改革，迫切希望建立起能够充分承认人
力资本的市场经济新体制，以便更好地实现自己人力资本的内在
价值和外在价格。

　　民营企业老板和经营者。这是最具有活力，最具有进取精神
，最具有竞争力的群体之一。他们有强烈的市场意识和敏锐的市
场洞察力。在市场经济中，他们如鱼得水。在激烈的竞争中，他
们脱颖而出。深化市场经济取向的改革，将使他们获得更多更大
的利益和权利。因此，他们是各种社会力量中最迫切要求深化改
革的力量。

　　股东作为一个以投资为职业（专职或兼职），以盈利为目的
的社会群体，曾被指责为不劳而获的“食利者”。

　　但在新的历史条件下，这个昔日的“剥削阶级”为什么能够
在我国社会经济生活中产生、延续并不断发展壮大？除了改革开
放这个大的社会背景外，从经济角度看，主要有三个原因：

　　（1）企业制度创新，特别是上市公司和股票市场的出现，造
就了社会化的股东和股东的投资行为。

　　（2）股票投资的机会成本和交易成本相对较低，而收益相对
较高。

　　（3）股东投资行为可以产生四个正外部效应：一是创造了筹
资效率；二是有利于形成对上市公司及其经理人进行择优汰劣和
激励约束的公司治理结构；三是促进资源的优化配置；四是提供
了新的税源。

　　由此产生了巨大的社会效益，促进了经济发展，使股东受到
社会的认同和接纳，也得到了政府的大力支持。

　　股东群体在中国社会的出现，是资本社会化的一个方面。与
此同时还有两种趋势：资产法人化和法人资产集中化，经营管理
科学化和经理人职业化。股权分散持有、资产集中控制、经营聘
请专家，是现代企业制度产权的基本特怔。产权制度的深刻变化
，从根本上拆除了阶级和阶级理论存在的基础。

　　股东是拥护改革的一个巨大群体，目前我国已有近四千万登
记在册的股东，加上他们的家属，总数超过亿了。股东由他们的
利益所决定，不会赞成退回到旧体制。特别是广大中小股东，他
们痛恨的是资本市场运作不规范，“内部人”的不良行为损害了
他们的利益。因此，他们期望加快市场化改革，尽快完善资本市
场和监控体系。他们是推动改革不容忽视的重要力量。

　　二十年的经济改革，产生了各种各样的既得利益群体。其中
不可避免夹杂着各种以非法或半非法手段获取资财、特别是攫取
国有资产的人。这批人究竟有多少？他们控制着多少资产？如何
界定他们资产的性质或来源的合法性？恐怕谁也搞不清楚。

　　这是一个对改革抱有复杂心态的群体。他们拥护市场经济取
向的经济改革，特别是期望私有化，急于把自己那些不明不白的
资产合法化，公开化，以便名正言顺地进行资本的再投资和再生
产。但他们害怕清除腐败的制度改革，害怕到手的财富有一天会
重新“被剥夺”。

　　如果处理的好，采取适当方式使这部分资产实现产权明晰化
，这些人将转化为促进改革和生产力发展的力量。处理不好会出
大问题。

　　从比较成本和大跨度历史角度看，产权不明晰和所有者缺位
对生产力发展造成的危害，比改革进程中不可避免的腐败阵痛要
大得多。

　　2、知识文化界精英和改革的既得利益者。

　　知识文化界鼓吹和推进改革的人，自身利益与改革息息相关
。他们推动了改革，而自己也是改革的受益者。许多人因鼓吹改
革而名利双收。

　　他们有进一步推进改革的强烈欲望。这种强烈欲望往往不是
产生于对物质利益的进一步追求，而是期望用实践来检验和证明
其理论观点的正确性，从中获得常人难以体验的巨大精神满足，
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知识精英们追求的个人效用目标函数，精神目标的排序更为
靠前一些，这就是他们的行为动力，驱使他们向社会贡献市场无
法评价和实现其价值的、属于“公共物品”的知识产品，

　　3、政府，特别是中央政府和政治家，以及政治舞台上的其他
精英。

　　政府的理性行为，是在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同时追求社会
公共利益的最大化。

　　政治家、政府官员及公务员与所有人一样，也有个人利益，
也追求个人效用最大化目标。

　　与常人不同的是，在大多数政治家的个人目标函数中，权力
欲和信仰的排序更为靠前，对权力和精神目标的追求往往比对物
质利益的追求更强烈。

　　政府也有自身利益，因为政府归根结底是由具有个人利益的
官员和公务员组成的。政府自身利益就是所有官员和公务员个人
利益的总和。

　　政治机制不同于经济机制。处在经济机制中的“经济人”追
求经济利益最大化，处在政治机制中的“政治人”追求权力最大
化或官职最大化。

　　因此，政府对改革的立场和态度，以及对改革方向和改革深
度的控制，是以能否巩固政权这一基本目标为转移的。政治家和
官员对深化改革的立场和态度，是以能否实现自己权力最大化目
标作为判断标准的。

　　问题的关键在于，政府的自身利益与社会公共利益息息相关
，如果社会动荡、经济凋敝、民不聊生，政权就不稳固，政府难
免要垮台，政治家和官员的政治生命就不会长久，权力最大化目
标就难以实现。

　　政治权力与公共利益相互依存、相互制约的“共生关系”，
决定了政治家和官员在追求权力最大化的同时，也必须关心社会
的公共利益，从而使追求权力最大化的自利行为“化私为公”，
转化为追求公共利益最大化的公益行为。

　　实践证明，只有深化改革，才是富国强民之路，才有利于实
现政府和政治家的目标。这一点，他们心理非常清楚。实际上，
他们也是改革的既得利益者。进一步深化改革，将使他们获得更
大利益。正因为如此，政府特别是中央政府和政治家，才成为自
觉推进改革的强有力的政治领导。

　　政府推进改革的动机，还来自国际竞争的压力。只有深化改
革，实现国富民强，中华民族才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中国政
府才能在国际上获得应有的发言权，政治家才能实现他们的理想
抱负。

　　（四）进一步深化改革的阻力

　　主要来自两方面：

　　1、在改革中的利益受损者或暂时受损者，例如下岗、失业工
人，城市贫民，在城市中找不到工作的民工。

　　这一社会群体，是市场经济取向改革中的利益受损群体。他
们是人力资本贫乏者，缺乏足够的竞争能力，不能适应激烈的市
场竞争特别是劳动力市场的激烈竞争，成为竞争失败者。他们是
市场经济中的弱势群体。

　　如果继续深化改革，这一群体的数量还会扩大。

　　弱势群体对市场化取向的改革抱有不满情绪和怨恨心理，其
中的偏激者可能发生反社会行为，出现影响社会治安的局部破坏
行为和刑事犯罪行为，是潜在的不安定因素和阻碍深化改革的力
量。

　　弱势群体的出现，是市场经济取向改革不可避免的必然结果
，也是市场经济社会架构中的一个必要组成部分。弱势群体值得
同情、需要安抚、需要保护，但他们决不是积极推进市场化改革
的有生力量。

　　这个结论看来残酷无情，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特别是中国人口基数大，素质相对较低，除了显性失业外，
还存在大量隐性失业和企、事业冗员，他们已成为深化国企改革
和机构改革的最主要障碍。

　　市场经济取向的改革，本来就是优胜劣汰取向的改革。市场
竞争不同情弱者。

　　但是，弱势群体的存在，对建立社会保障制度体系提出了迫
切要求。因此，他们是推进和完善社会保障制度改革的重要力量
。如果能尽快建立和完善社会保障体系，保证弱势群体维持有尊
严的基本生活水平，他们对改革的态度就会发生重大变化。

　　2、政界和知识界没有从改革中获得太多好处的那些人。

　　政治界和知识界的反改革势力，有些是出于观念上和认识上
的原因，特别是对公平与效率的不同认识，以及对弱势群体的同
情心。但更多的是基于他们自己的利益和政治斗争的需要。

　　这部分人试图以为民请命的形象出现，把社会上的弱势群体
作为他们追求自己目的可资利用的社会力量。他们对改革不满，
总是打着“反腐败”和追求“公平”的旗帜去否定改革的主流。
他们的要害是否定竞争和效率，不承认只有在效率优先的市场取
向改革推动生产力发展的基础上，才能通过政府财政再分配以及
社会保障制度实现社会的相对公平。

　　除了推动改革的主要力量和阻碍改革的主要力量外，还存在
一个数量庞大的中间力量和搭便车群体。这个群体一般能够适应
或逐渐适应市场经济的竞争环境，并从改革中获得属于自己的那
份利益。他们拥护深化改革，至少不会反对改革，但他们的改革
积极性不够强烈，更多地倾向于搭乘改革的便车。

　　进一步改革的前景，取决于上述各种力量博弈的结果。改革
未必很快就能胜利，还有很长的艰险的路要走。那么，改革的前
景究竟会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