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作者：[美藉华人] 2000-12-04, 17:41:39

　　记得小时候，还是文革初年，大概六八，六九年吧，我家住
在北京中关村。我父亲在科学院工作，母亲在海淀教中学。那年
头总有些日子被母亲逼着去楼下的合作社排队，为的就是买土豆
。我虽然不喜欢排队，可是却非常爱吃土豆。无论是素炒土豆丝
，还是炖土豆，或是咖哩土豆，我都是爱之若狂，可以只吃土豆
不吃饭。记得当时看着爸爸炒这土豆丝，那蜂窝煤炉上架起铁锅
，爸爸从铁饭盒里蒯了勺冻着的猪油倒进锅里，拍好大蒜，加上
辣椒。然后把切好了的土豆丝倒进锅里，再加酱油和醋。看着那
略带通透的土豆丝，简直是口水直流，那个香法可以说没法比。
即令现在，素炒土豆丝还是我的绝活，我那香港生长的太太虽有
食神之誉，那炒土豆丝却总比不上我。当然，那时候土豆也不是
经常有，所以，中关村八十三楼下，只要一排大队，准是有土豆
卖。

　　当然，还有高价油，我也要去排队。其实，作小孩子的还是
以玩为主，家里的事不用操心。日子也挺好过的。没事跟邻居的
孩子们玩打杖，吹吹三国水浒的英雄，蛮愉快的。七十年代，因
为家里有海外关系，以探亲为名全家去了香港。当时还问父母什
麽时候回北京。也还惦念着还有一期少年儿童期刊没拿。

　　可是大了才知道是什麽回事。当时根本穷得要命。一切都配
给，粮食很缺乏。父母把所有好的都尽量省下给孩子们，他们自
己营养不良到双脚长期水肿。只要是能找到什麽吃的为我们加些
营养，爸妈什麽都干过。象是三更半夜的去田里抓青蛙，当时以
为好玩，其实是爸爸没别的办法，只好靠这个补贴一下我们肉类
的缺乏。由于父母都是华侨，整天都得担惊受怕的。动不动还要
隔离审察。

　　父亲是印尼华侨。当年在印尼可以说是有名的爱国华侨，甚
至在印尼排华时拿过枪和印尼人干过。而且，父亲也很穷。一个
孤儿在异乡挣扎闯出来，所受的那份凄苦也真不足为外人道。他
向往祖国，向往一个强大民主的祖国。那时候，在共产党的号召
之下，放弃了印尼的一切，毅然回国。母亲家里情况好些，我舅
爷好象出钱支持过共产党，以至他还当上了人大代表。妈妈从泰
国回国的时候，也不怎麽富裕，据舅舅们说，舅爷把我外祖父的
钱都献给国家了。

　　可是回国后情形可不一样了，当年在国外对我爸爸亲如子侄
的统战干部，竟冷淡的象陌路人。那些单位的领导，军代表之流
只会向我爸借些相机，脚架，自行车之类，而且还是不还的居多
。我哥六一年出生的时候，全家一天只有二两南瓜。我是六三出
生的，情况好些，不过，父母还是要变卖了所有从国外带回来的
一些家当，包括手表，相机。我爸很喜欢照相，他在国外也干过
这行。可是他带回来的两部相机，Contaxt和Rolliflex都为了我
们哥俩出生而都卖了。以至我所知道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
一部旧自行车。

　　当然，最令人伤心的就是他们因为海外关系而饱受的委屈。
评职称没份，审查总少不了。甚至在某个冬天，不知是谁把一块
用粉笔写的‘毛主席’的毛字上的一撇给擦了，也算到我那不到
十岁的哥哥身上。以至父亲又要被隔离审查。还好，比起那些关
过牛棚，挂过特务牌子的，我家还算幸运。至少，七三年的时候
，我们可以去香港。虽然那时我们全家的所有不过几百块港币，
而且不少还是亲戚朋友借的送的。父亲常对我说，如果当年不出
来，你想去美国，读博士？大学你都没门。

　　我父母几年前都退休了。在香港二十几年，也熬了很久。虽
然也招过白眼，干过苦活，总算把我们带大了。父亲后来在一间
日本公司担任生产部总工程师，也把我送来美国读书，并在这里
落地生根。只是，当我的孩子刚出生不到半年，父亲因心脏病去
逝了。本来他说因为刚在深圳买了个apartment，还有很多事情做
，再加上我这里夏天太热，所以秋天才来。结果，他连一眼也没
见过他的孙子就永远地合上了眼睛。

　　我选择了这片土地，入了美国藉。至少在这里，我可以自由
的选择我居住的地方。虽然这也有不公平，我却能靠法律去自卫
。因为这里的宪法保障个人的权利，无论是谁，包括政府也夺不
去。

　　记得大了以后，我填了首词送给爸爸，他一直带在身边，就
在他那电子笔记本里。除了父亲，谁也没读过这首词，包括我太
太。虽然我的孩子还小，而且即使大了，他的中文也该够呛，但
我总希望他能记住这首词，因为词里所写的是他祖父母的心酸和
眼泪。

　　八声甘州：忆当年南下。
　　看西风凛冽下吴天，苹花染银霜。
　　对凋零红叶，枯黄翠野，残月苍茫。
　　自是书生白发，老眼隐凄凉。
　　默对晓烟斜，哀向心藏。

　　怎耐无知稚子，问路旁景况，何异家乡。
　　动游人悲思，热泪断愁肠。
　　念当年，翩然海外
　　历几番，雨暴浪滔狂。

　　争知我，此时此刻，再整行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