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作者：[胖新] 2000-12-18, 16:40:39

　　前两天，看到一个新闻，南京有个盛岛大酒店因私自拆移一
块遇难同胞纪念碑被砸 ，据称，“当人们发现被拆掉的正觉寺纪
念碑已被人东移约50米重新竖起时，愤怒的市民冲进了酒店，酒
店门前的草坪灯全部被砸倒，临街餐厅的大玻璃被砸碎，酒店大
堂内一片狼籍。人们纷纷谴责酒店的无良之举。”

　　这种“谴责”无疑是最具有快感的一种“谴责”了，既可以
动动手脚活动活动筋骨,又可以肆无忌惮的打砸抢烧而不必承担法
律责任，同时还能以“爱国者”自居，享受着无尽的荣耀，何乐
而不为呢？

　　大致可以想象得出那个情形：当市民们前往悼念死难者时，
却发现记念碑被移走了，正义的人们自然要向当事人——盛岛大
酒店讨个说法。人们聚集在酒店门口，正当双方处于僵持的时候
，突然有人高喊“打倒汉奸”，于是“愤怒”的市民冲进酒店，
打砸抢烧也就再自然不过了。我想，假如我刚巧路过的话，肯定
也会热血沸腾一番，纵然我还不清楚事情的原由，但“打倒汉奸
”这个口号实在太诱人，先冲进去痛痛快快的砸两把再说，“墙
倒众人推”嘛，谁叫我也是中国人？

　　先声明一下，这里我绝不怀疑南京市民这种爱国热枕的真诚
。但同时我也相信，真正理性且具有一定素养和正义感的爱国者
是不屑这种“打砸抢”的。他们大抵会集会示威或者提出书面抗
议，要求盛岛酒店向全市人民道歉等等；而肩负着“打砸抢”这
种光荣任务的自然是我们这些具有“朴素”的阶级仇恨和爱国热
情的热血青年——当然也不排除革命队伍中混进来的一些趁机过
把瘾的街头小混混。

　　但这些都不是问题，因为即使在高度法治化的西方，这种民
愤失控的事也是经常发生。而且，这个盛岛酒店也确是活该，在
纪念“南京大屠杀六十三周年”之际，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玮，
做出这种伤害国人感情的事，受点惩罚也是应该的。而问题在于
：几乎所有的国内媒体及民众都将这种暴力行为当成“义举”而
津津乐道——这至少说明了我们的价值体系很欣赏这样一种以“
正义”为名的暴力，而这在西方，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义愤归义愤，快感归快感，但法律的原则还是不容挑战的，
无论以什么名义，任何暴力的行为都不应该得到社会的纵容和赞
许，这是一个文明社会的所应该具有的基本原则。盛岛大酒店固
然犯错在前，“汉奸”也好，与腐败官僚勾结也好，它们的违法
行为必然受到法律的严惩。然而，在遭受了这样的洗劫之后，财
产受到了巨大损失，盛岛大酒店的合法权益是否也受到了肆意践
踏和侵犯？“汉奸”是否就该被砸（或被打）没商量？我想，市
民们有权力表示他们的愤慨，他们可以在道义上遗责，可以游行
、集会、示威和抗议，甚至有权要求盛岛大酒店公开向市民道歉
等等——这些都是宪法赋予我们和平表达愤怒的权利，我们原本
可以光明正大的使用它们。然而因为威权的存在，我们都不愿意
或者不能够使用这些权利，但不等于因此我们就可以堂而皇之的
以“正义”为名使用暴力，并且将这种暴力指向弱者。

　　很不幸，我们恰恰有这样的传统。这种传统从两千年前陈胜
吴广“王候将相，宁有种乎”的振臂一呼开始，到二十年前的“
文化大革命”止，“胜王败寇”的暴力崇拜一直横贯其间，在两
千年来周而复始的颠覆与被颠覆的血雨腥风的历史进程中，中华
文明在呻吟声中缓慢的前行，而人性却逐渐的荒凉……每一次举
起屠刀的莫不是以“正义”为名，而民众往往慷慨赠之以“民愤
”，甚至成为屠夫们的帮凶。即使精忠报国如明末的抗清英雄袁
崇焕者，冤死之后也未能幸免被这种“民愤”残酷的吞噬——当
他被凌迟处死之后，京城里“愤怒”的民众们莫不争先恐后的以
吃其“汉奸肉”为荣——这就是我们的历史，而且还远未结束。

　　当然，盛岛事件自然不能与上述的暴力崇拜同日而语，我相
信并能理解市民们的真诚情感——我想，每个具有正义感的中国
人都会因此而受到伤害。即便如此，我们仍需要坚持一定的原则
：基于道德判断的民愤不能成为我们侵犯别人的理由，更不能代
替法律。因为我们不能保证我们永远是对的，正如莫之许先生所
说：“由于个体认识能力的有限，实体正义永远不能被任何一个
单独的心灵所把握，从而只能作为价值理性上的存在而不能作为
值得追求的现实目标，实践中值得追求的只能是程序正义。”今
天我们可以以“真理”或“正义”为名肆意践踏他人的权利，而
明天我们也可能成为别人的“真理”或“正义”的刀下鬼。正因
为如此，我一直坚持着这样的信念：无论此人是多么的恶贯满盈
，当他一旦沦为弱者的时候，我只能选择同情弱者。

　　既然实践中我们追求的只能是程序正义，那么，请诸君“依
法爱国”。既依法惩罚盛岛大酒店的私移纪念碑的违法行为，也
依法保护盛岛大酒店的合法权益。对于那些“打砸抢”的热血青
年，我们最多只能在道义上声援他们了，但他们侵犯了他人权益
，该赔偿的得赔偿，该受法律制裁就受法律制裁——在一个法治
的社会，每个人都得为自己侵犯他人的行动负责，这就是游戏规
则。

　　或许我有点可笑吧，在法律如同废纸一般的中国奢谈法治就
如同梦呓一般。有人告诉我，中国在向现代化转变的过程中，正
需要这样的一种愤怒——一种颠覆性的力量来完成这种质变。我
对此并不抱期望，因为我也看到了，在去年的烟台海难之后的沉
默，我知道，我们的愤怒只是指向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