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 亲
空水
我父亲会干很多种活儿。坡里的耕、耩、锄、割,样样都棒;园里的姜、
蒜、瓜、菜,样样会种;木匠、铁匠、泥瓦匠手艺自学成材,做鞭炮造焰火、
查吉日看阳宅、打算盘写春联也能玩它一把。干活之外,还喜欢打着竹板儿
哼小调、看唱本儿、背京剧,早年还跟我爷爷学过三拳两脚,打过土枪手炮。
注释一下:“查吉日看阳宅”只是哄着那信的人释疑过瘾,所以叫“玩”;
他能把一出京剧的唱念做打诸般细节从头到尾地一一道来,就跟导演说戏似
的,所以叫“背”。
父亲半认真半吹牛地说:“咱就没有学不会的!还用找师父?眼就是个
师父!脑子就是个师父!不管是什么活儿,一看一想,动手就干,还得干得
漂亮!”他这个傲劲,常常被我母亲笑话,也一直让我不服,但是放在他那
个时代的农村小圈子里,还就是基本正确。所以我父亲从来不承认他吹——
只是在别人说他吹的时候也会嘿嘿地笑笑。但是他承认他犟棗同时还一定要
给自己的犟加上一个注释:“逢犟必直!”
有一回我们养的一只兔子从窝里跑出来了。父亲和我们从天井追到大门
外,兔子又躲进菜园的云豆架里,好不容易围追堵截把它赶回家里,它又钻
进了倚在墙角的一堆木料的空隙里。父亲开始不耐烦地用棍子捣它,希望它
快快出来滚回窝去。可是兔子更吓得不敢露脸了。父亲大怒,不管三七二十
一地把那可怜的兔子紧紧地捉到手里,狠狠地在那个石头猪食槽子上猛摔,
边摔边骂,直到摔得稀烂了,一把扔到墙外,被树枝挂住,惨不忍睹。
还有一回,父亲听见黄鼠狼夜里偷鸡,他什么也没穿就三步两步跑到那
鸡窝(那鸡窝就建在那盘石磨底下),用手往那鸡窝门口一堵。那黄鼠狼一
惊,抛头便撞,一撞更惊:“这是什么?如铁栅一般!俺黄某八成是要栽了
也!拼了算啦!”于是它一口咬住挡道儿的“铁栅”!我父亲哪管手指剧痛,
死死抓住“黄某”,摔它个血肉横飞!
可是又有一回,在一个雪后的早晨,父亲早起正准备去扫雪(他习惯从
自家的天井、门口,一直扫到邻居的门口、公共的道路),就隐约听见院子
西南方向有动物哀叫之声。寻声找去,原来是一只毛已发红(证明年迈)的
黄鼬,被猎人偷设的“夹剪”(专捕黄鼬的工具,以竹弓发力,有利齿)夹
住了一条后腿,经过一夜的挣扎,只能近乎绝望地哀叫了。我的父亲,毫不
犹豫地放走了那只黄鼬。任凭被那个闻出气味来的猎人怀疑,我父亲始终为
那次善举而感到欣慰。
有一回父亲正在家里睡午觉,忽然听见人喊“救命”,于是他飞快地跑
出去,在我家的东南面,看见陈二爷爷正被一头狂怒的公牛抵在地上,满头
是血,大喊“救命”。我父亲双手扳那牛角,不见效果。想我父亲,单手举
那场院上的大碌碡跟玩一样,竟然动它不得,这犟牛如何了得!情急之中,
我父亲搬起旁边一块大石,全力砸向牛头!这下它找着感觉了,舍下陈二爷
爷,就冲我父亲而来!我的父亲,终于顾不得去跟它犟了,撒腿就跑!暴怒
的公牛穷追不舍,把我父亲逼到一堵墙边,大有杀人灭口之势!我的父亲,
翻身过墙!那公牛白白把两眼瞪得跟乒乓球一般,口吐白沫,无可奈何。所
以我跟我父亲说:“您要是上了梁山,那绝对好汉一条!”父亲嘿嘿。
我从小就是只喜欢跟着父亲玩耍,不喜欢跟着父亲干活儿。他在和我们
玩耍的时候常常显出归真反朴的可爱之处,他在领我们干活的时候就变得非
常吓人。他总是把地里的坷拉拍得粉碎,把田埂弄得笔直,菜畦好像优秀女
生的作业本,在禾苗空里锄草好像是刮脸理发……差不多每次跟着父亲干活
儿都会遭受严厉的训斥:这个地方不平,那个地方不直,这些不均匀,那些
不干净……直到气得我反驳他说:我还就不吃你这碗饭了。当然了,父亲曾
因我敢顶撞他而暴怒(还有看不见的伤心?),但是后来他说:“这个孩儿
有个志气儿。”
我跟着父亲干活儿也有一次最好的经历。那是我上着大学的时候,暑假
里回来,跟着父亲去锄花生地里的草。拱着塑料大拖鞋,大裤头儿光膀子肩
上搭一条毛巾头戴苇笠,走在村子的路上,人家就说这孩子越长越随他大大
(“大大”就是父亲)了,我父亲就嘿嘿地乐。西坡的花生地是松软的沙土,
我们就赤着脚丫儿来回地锄草。休息的时候,我提出要和父亲站在那沙土地
上来掰手腕,父亲欣然应战。我赢了,不是他让着我,是我真地赢了。父亲
一辈子是从不伏输的,可是这次他一点也不犟,他嘿嘿地看着我赢了。
(写后记:难绘父亲真面目,只缘我是他儿子。一鳞半爪枉描画,真龙
尚在云雾里。往事有痛也有乐,时光流水淡化之。其中滋味甚复杂,说来说
去不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