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继利

　　1997年6月，我去泰安参加工人日报组织的培训学习班，顺道儿了一趟老
家。在泰安时, 与同路人一同在商店买了一双塑料凉鞋，式样蛮新颍的。到
了宾馆之后，心中有些后悔，但是也没有去商店退掉，倒成了我送给父亲的
一份礼物，同时还送给父亲两件衬衫。其中一件长袖是新的，另一件是我穿
过的短袖衬衫。一到家，父亲就穿上那件短袖儿，登上新鞋儿喜滋滋地匆匆
上街了。我知道，他是急于向乡亲们显摆显摆--你们看，这是我儿子给买的。
我想起了父亲八十多年走过的路，穿过的鞋。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穿过这麽正规的鞋。这样想着，父亲的鞋，
便如一路的脚印，向我走来。

　　我的家乡是一个非常闭塞的角落，脚上穿的鞋，都是女人自己做的鞋，
当然就不知道什麽凉鞋皮鞋之类了。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总是特别的忙。麦
收、秋播要下田干重农活儿，夏天、冬日又要纳鞋底儿，纺棉线织布。每到
夏日，蝉鸣初始，麻一备好，母亲便忙开了。首先，母亲用木梳将苘或麻梳
开如丝，再用白面打好糨子，拖出方型饭桌，放在天井之中，铺上梳理好的
苘或麻，抹上糨子，让烈日晒干，这便成了袼褙，留做鞋底之用。尔后找出
破衣烂衫，剪出好一点儿的布块，支起鏊子，生起火，将布一层一层铺在鏊
子上，用糨子做层与层之间的粘合剂，这便是打炔子，以备做鞋面。

　　我至今不明白，后者与前者一样地做鞋的材料，却为什么一个一定要经
过火的洗礼？没有经过火的只能做鞋底之料，经过火的才能做帮。母亲先用
纸剪出鞋样儿，后将袼褙照着鞋样剪出，一层一层摞起，最后，用白土布一
包裹，每一层之间，再用白土布掩起，便开始一锥一针地纳起。纳鞋底的线
是用麻搓成的麻线，从鞋底的一头，一行一行纳来。那个结实劲儿，当你用
手指一叩，能敲出"梆梆"的声音，你就会为农家妇女有如此手力而叹服了。

　　每当夏日，气温如炽，烈日似火，妯娌邻居，三三俩俩，十个八个，往
村头、院子里的树荫底下一坐，边说边笑，手锥线拉，那个热闹场面，真似
一台正在开演的戏呢！那确是有声有色，有滋有味。

　　我们兄弟小的时候，父亲的鞋还是很考究的，母亲的心血也都花在了父
亲的鞋上。一个夏天下来，几十双鞋底堆满一大笸箩。鞋底儿的薄厚也很讲
究。厚而实者，叫单鞋底；衬了棉花的叫棉鞋底；薄而疏者，叫浅鞋底。鞋
也因此而分，鞋帮也有了工艺上的区别。浅鞋鞋口大并且帮前有钩，单鞋鞋
口小前无钩，棉鞋因需衬棉花，所以帮分两片。后来，当我等渐大，又添了
弟妹，家中的脚便多了起来，父亲的鞋，渐渐失了档次。最后，父亲便是常
打赤脚了。在田间锄地时，光脚板倒是挺舒服，因锄起的土，松软如毯，且
又凉爽适意，热热的脚板踏在凉爽松软的地上，那舒服劲，似三伏天喝下了
冰水儿。但在硬硬的石子路上，或者在那乱石荆棘中，光着脚走路，其滋其
味，那真是只有脚知道。于是，有了父亲脚指头被石头碰破，弯腰裹布条儿
的镜头；有了母亲灯下抱着父亲的脚，用针挑刺儿的写真。那时，我们那里
还很落后，连胶皮轮子的车儿都没有。"吱吱呀呀"的木轮车，总是把我们从
梦中惊醒。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光着脚板儿推着独轮车儿上坡下岭地忙。
父亲已经很少穿鞋了，只是在出门走亲戚或者出外开会的时候，才把平常走
路时背在肩上的布鞋取下，穿在脚上。

　　随着交通的改善，科学的进步，在我们的家乡，胶轮儿取代了木轮儿，
人们的鞋也有了变化，有了新的鞋样儿。人们把废了的不能再用的轮胎，按
鞋样儿剪出鞋底，再剪出几根条儿和两个小长方块，用钉子一砦，一双土凉
鞋就成了。凉鞋，这是城里人叫的，那时，我们乡下还没有这麽雅的鞋名儿，
我们的土叫法是叫褂垫子。它比布鞋耐穿多啦！于是，到了夏天，父亲无论
走不走亲戚，都不再打赤脚了。

　　当我的思绪从往事中回来，我再一次看到父亲喜滋滋地洗了脸，穿上我
买给他的鞋，穿上我给他的衬衣，走上大街，我的内心一阵酸楚。是啊！有
多少乡下人都像我的父亲一样，而城里人，又怎会知道乡下人的艰难苦辛呢？
当父亲心满意足地在村里转了一圈回来之后，又脱下了鞋子，吹了吹浮在鞋
面上的尘土，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窗台上，然后穿起他的褂垫子上坡下田干活
儿去了。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行热泪流下了双腮。这时，我的眼前浮现
出一双鞋，由远而近，渐渐分明，最后，异常清晰的定格在脑海中。哦！父
辈们不就是一双鞋吗！踏倒荆棘，劈开通途，为后人趟出一条宽广平坦的大
道，建设今天，开拓未来。哦！父亲的鞋！父亲的鞋！！！